第564章 死谏

其实剑门山一带并不是只有一个城关，而是三关一城的联防体系。

三关是白水关、葭萌关和剑门关，这三关全都隶属葭萌县。

一城自然就是葭萌城。

葭萌关就是葭萌县城的西门，城和关是一体的。

这地方是先有关，后有城，建城以前葭萌关就存在多年了，城池连着关墙而建，葭萌关既是城门又是关口。

诸葛亮就是被挡在了葭萌关外。

幸好之前张鲁夺取了白水关，张鲁投降后，白水也就跟着降了，这三关一城就只剩下了两关一城。

若是白水、葭萌、剑阁形成了三关连防，诸葛亮的部队甚至都找不到落脚地。

但即便只有两关一城，诸葛亮一时也拿葭萌关没多少办法。

欲守剑门，必先守葭萌，因为葭萌有城池可依，物资充沛，不会被断水，守军能毫无顾虑的发挥杀伤力。

如果进攻方想绕道，又会受比葭萌更险的剑门关阻碍。

同时，进攻方没有可以依托的阵地，很难打持久战——从汉中到葭萌中间是没有县城的，九百里山路，若是没有前线基地，后勤很快就会崩。

此时的葭萌关外是没有平地的，道路极其狭窄，关隘又在高坡上，坡度非常大。

关下则只有一条羊肠道，大军无法展开。

这种险关，进攻方兵力是三千人还是三万人根本就没区别——发动进攻时连三百人都布置不下。

黄忠和魏延都是骁勇之将，但他们也无法冲上关隘，披着重甲尝试了好几次，都是爬到一半就被射回来了——虽然不怕死，但也不能送死……

正面攻不破，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诸葛亮便找了向导李福，问可有别的路能绕过险关直奔梓潼。

李福是梓潼豪强李权之子，刘焉入蜀时为了震慑益州本地豪族杀了李权，李福走小路逃去了汉中。

张鲁投降后，诸葛亮进攻剑阁找人做向导，李福便自告奋勇从了军——他和刘焉有杀父之仇，现在有机会带路灭了刘璋，当然是很踊跃的。

李福当年从梓潼逃往汉中的时候就没走剑门，要不然逃不出去。

按照李福的说法，想绕过剑门三关直插梓潼确实是有路的——但那不是人走的路，而是猿猴的路。

先要在没有任何道路的情况下攀下悬崖，绕过山脊，在密林中跋涉一百五十里，越过剑门山

。

若是运气好，没在原始森林里迷失方向，就能从潼江源头穿出。

然后再沿着潼江向南，过数道绝壁，再次在原始森林中穿行数日，最后翻过七曲山就能到梓潼县。

光听李福这说法就知道，正常情况下人类是没法走这条路的……

李福当年是为了逃命，不得不逃进山里，在原始森林里一直跟着猴子走，历经千难万险，侥幸没死才知道还有这条路。

但当时随同李福一起逃进山里的二十多个青壮族人，只有七个人奄奄一息的活着到了汉中。

而且，若是再让李福走一次，他自己都未必能还原当年的路径。

魏延觉得自己从子午谷都另辟蹊径走了条没有路的路，现在或许也可以试试，便让李福带路尝试了一下。

但仅仅三天后，魏延便面色苍白的回来了，说是有一段悬崖几乎完全没有踏足之处，猴子确实能飞荡过去，但人要想过去，怕是有一半部曲都得摔死。

大巴山原始森林可不是那么容易穿越的，这地方的山岭极其险恶，岭谷落差大多都有几百丈，悬崖陡峭如刀削，稍有失足可就东一块西一块了。

而且莽莽大山密林，人在其中是很难分辨自身所在位置的，别说啥都没有了，就算是有地图也无法定位。

诸葛亮只好暂时退兵驻扎于白水关，以免徒耗粮草。

一直到刘备带着大部队进驻白水，依然没找到攻破险关的办法。

刘备倒是知道邓艾走了阴平道奇袭，但刘备也知道，阴平道和李福走过的潼谷猿道没什么区别——都是没有路的，而且阴平道还更远。

……

在刘备这边因地势而受阻的时候，曹操正在一路猛进。

赵韪投降曹操后，带着曹操快速沿江水西进，有了带路党，曹操无人阻挡，很快到了涪县。

曹操进入涪城后，刘璋准备前去迎接。

此时王累又劝道：“曹操有奸枭之名，今若以部曲待之，则不满其心，若以宾客待之，则必受其噬，迎此虎狼入门，非自安之道！”

刘璋说：“前些时日，你劝我不降刘备，说得有理，我若降了，将来确实无处可依。今日你劝我不迎曹操也有道理，我也知道曹操奸枭难驯。可是……若不迎曹操入蜀，你能领军讨刘备吗？”

说罢便将王累逐出了官廨。

王累又羞又怒，让人将自己倒挂在城门上，待

刘璋出城门时再度劝道：“累无领军之能，却有一死之心。蜀中忠义不畏死之人尚多，皆愿以命守君郎公之业，总有能抵御刘备之将，何必非要迎曹操？请主君勿要引狼入室啊！”

“王从事，你既不愿投降刘备，又不想让曹操入蜀，难道真是出于忠义吗？”

刘璋叹了口气：“你只是不愿外来者侵食蜀人之利而已，无论外来者是谁，你都是不愿的。便连先父与我，在你眼中也只是外来者罢了……”

确实如此，刘璋心里是清楚的。

但他也没办法。

是，蜀中是有能抵御刘备之将，比如张松、黄权、法正等人，都是有才之士，但问题是，他们都打算做刘备的内应……

法正是扶风人，刘备占据关西后，当初南逃益州的关西人都可能会有投降刘备的心思。

现在大汉的都城在长安，整个北方又已经平定，只要没和刘备结怨，关西人当然都想回天子脚下，谁乐意在蜀中朝不保夕啊？

巴蜀人就更别提了，刘璋一直以来依靠的是东州人，派系矛盾早就压不住了，巴蜀人本来意见就很大。

张松黄权赵韪等人如此，其它人难道就可信吗？

对刘璋而言，巴蜀人和关西人都不可靠，随时都可能变成刘备的内应，怎么敢用？

仅靠东州兵是挡不住刘备的，还得防着后院起火，刘璋当然只能引曹操来援。

曹操刚举誓要奉密诏讨刘备，现在的大汉，真正愿意正面对抗刘备并且具备对抗刘备实力的人，只有曹操。

见刘璋走出城门不再回头，王累大吼道：“累因忠义而谏，奈何忠言逆耳啊！”

随后，王累拔刀割断了绑在腰上的绳子，坠城落地。

落地后没死，王累又以刀自刎于城门。

刘璋听到了王累的声音，但仍然没回头，只是低语着：“忠义仁善之名……或许也是条出路。”

能在刘焉死后立刻夺权的人，又怎会是暗弱愚笨之人？

刘璋知道王累是在舍命为后代换前途——被刘璋道破心思后，无论是谁最终取得益州，王累都很难再有前途了，但王累“以死力谏”，那就不一样了。

别管死谏靠不靠谱，反正只要人死了，那就怎么看都是忠义无比。再说，刘璋自己都承认了王累说得有理，只是刘璋自己“不听忠言”。

无论谁最终取得益州，王累的子孙都必然会得到些优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