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天地之助

数万人的大军不适合走山路，刘备自己当然没走子午谷，大部队走的是陈仓散关故道。

陈仓道沿途有故道、河池、沮县等城关，虽然路远，但大部分道路可通车马，好走得多。

不过，刘备同意了让诸葛亮率虎贲走子午道。

由于先锋庞德走的是陈仓道，张鲁必会调集部队在阳平关防守，汉中东部南乡等地应该是比较空虚的，若突然奇袭，确实很有可能一击而破。

只是刘备也交待诸葛亮，必须先在子午谷内建立中途补给站再进军。

若敌军在午口有防备，就守着子午道以防反扑即可，没必要冒险。

于是诸葛亮带着虎贲向南出了子午关。

子午谷并不是不能走，也并不是无法进军，只是比较冒险。

其实子午道在秦代时是官方驿路，高祖刘邦入蜀时走的就是子午道，刘邦入蜀时烧毁了途中栈道，此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的就是子午道和陈仓道。

王莽执政时期重新整修过子午道，并且在长安南部设了子午关，子午关口就是子午谷的‘子口’。

为了保障通行，当时还增设了腰岭驿所，负责子午道的中途补给以及道路维护。

但王莽篡汉后天下大乱，长安毁于战火，光武之后将都城迁到了洛阳，子午道便没那么受重视了，驿所渐渐荒废，栈道无人维护，大多腐朽破败。

到了现在，子午道仍是官道，但已经成了大汉境内最难走的官道，没有之一。

这条路并不是全程在山谷中行动，而是要不断爬山、下谷、涉水、再爬山、再下谷……翻山越岭很多次。

连接山路与峡谷的栈道都建在河谷峭壁上，底下有河水奔腾，山壁有泥石掉落，栈道又年久失修，到处都是破损朽木。

若是夏秋汛期，更得经受严峻考验。

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难处。

最大的难处在于山路不通车马，所有东西都得肩挑背扛，而当年设在子午道中段的腰岭驿所又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中途无法获得补给。

刘备最初的计划没打算走子午谷，所以刘备没有派人重建腰岭驿所，但子午关是派了部队驻守的——如果自己不走这条路，那就不能建中途补给基地，否则就是在给敌人闪击长安提供方便。

子午关的兵士大多也了解情况，也有部分驻防兵士在巡防时试探着走过子午道。

全程八百里山路，至少要走十多天——这已经很快了，山路可不像平地，又要随时小心头上会不会有落石，栈道木桩会不会松动断裂，遇到过不去的地方还得临时搭桥。

十几天的路程，无法补给，把所有负重都携带为粮食，也只能刚好维持到走出午口。

若是遇上桥梁断裂或山体滑坡之类的事儿耽误了时间，甚至都走不出午口。

只要敌军在午口稍有防备，被堵在子午谷几日，那可就进退两难了。

所以，若要从子午谷进军，就必须在中途重新建立一个补给站，先把粮食军械等运到补给站，增加续航能力，才能维持军队作战。

比如重建腰岭驿所。

诸葛亮的打算就是在腰岭设个营寨，让军屯兵不断往寨内运粮，以支持三千虎贲出午口作战。

腰岭位于子午道中段，在洵水源头附近，从腰岭东侧下山沿洵水河谷向南，就是子午道的后半段。

腰岭顶部有平地可以设寨，这也是以前王莽时期设立驿所的位置。

只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诸葛亮率军走了七天，刚到腰岭的时候，却遇到了最不想发生的情况。

山里下大雨了。

遇上大雨本身并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这场大雨导致腰岭东侧发生了泥石流，不仅冲毁了本就已经破朽的木桥和栈道，还堵住了洵水河谷的路。

这些年大汉整体气候都比较乱，常出现某个地方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或是连续几个月一直下雨的极端情况，很难预料。

汉中东部前两个月就一直没下雨，但秦岭以南的山区雨水却极为充沛，山区的河水全都会汇入汉水，这使得汉中东部虽然两月无雨，却并没有缺水，只是温度比往年热很多。

这也是这些年冬季的极寒气候导致的。

寒冬延续时间过长，春季化冻时间延迟，整体气候循环也相应推迟了一些，使得雨季也普遍延后了。

雨季延后，来自北方的季风又受秦岭阻挡，汉中盆地降温很慢，秦岭以南就比往年更热。

这又会使积雨云更来不及移动到汉中盆地，刚过秦岭到了陕南山区上空就会因热空气直接降雨，形成恶性循环，导致汉中盆地一直无雨，但陕南山区却大雨不断。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发生山体滑坡或泥石流的。

山谷狭窄，人员陈列不开，而且又没时间又没工具，泥石流堵了山谷，一时半会是没法解决的。

诸葛亮只好另寻出路。

……

七月末。

张鲁的别部司马李休接到急报，说子午谷似乎有朝廷军队行动。

李休是南阳武当人士，在董卓与袁术争夺南阳时迁居到了汉中治所南郑县。

张鲁夺取汉中后，李休入了五道米道，并且成了祭酒。

前年张济向西城出兵，李休曾经率部挡住了张济——虽然张济是因后院起火而主动退兵的，但在汉中这边，也可以说成是被李休率部阻挡，不得寸进，只好退兵……

反正李休自己是这么说的。

当时张济带了上万大军，凉州精兵的名头是很响亮的，能用少数郡兵和张济打成平手，那肯定算是大将之才了。

于是李休成了“威震汉中与南阳局部地区”的才略之士，张鲁以李休为治头大祭酒，让其负责汉中东部四县。

收到子午谷有军队行动的消息后，李休有点慌。

因为月初庞德和阎行称刘备已亲率十万大军来攻汉中，张鲁把大多数部队都调往阳平关增援张卫了，目前李休手下仅有五百鬼卒，而且没有可用的将领。

信徒倒是不少，但眼下是秋收时节，信徒全都忙着收粮。

米道道法也是有规矩的，不允许在秋收时征发农夫——不是李休古板教条不知变通，因为信徒也知道这个规矩，秋收

时候是征不动人的。

于是李休带了五百人赶往洵水河口，打算依托河谷狭窄地段阻挡朝廷兵马。

正逢此时，大雨如注。

李休没见任何人从河谷出来，便派斥候向北搜索。

又过了几日，斥候回来报信，说北边确实隐约能见有朝廷旗帜，但腰岭山崩，河谷被泥石截断，朝廷大军必然无法通行。

李休大笑：“既有甘露降世，又有山石阻敌，此乃天意啊！”

汉中两月无雨，但朝廷刚出兵讨汉中，便有天降大雨，而且还有山崩落石，将朝廷军队挡在子午谷，这对五斗米道的人而言确实像是天地都在帮他们。

李休部下也因此士气大振。

于是李休让部队退出洵谷，广发告示招揽信众。

各县也因此有信徒主动从军，李休得到了不少人手。

随后李休赶往南郑，对张鲁说道：“汉中乃高祖兴盛之地，四面险要，外敌难入。今汉贼刘备派军前来，却受天地之阻，足见赤气已衰，黄气当兴……请师君立制称王，或可效高祖故事！”

而张鲁听闻此事，不仅没有喜悦之意，反倒是慌了起来：“子午道既然有敌军前来，你为何不严守南乡县，反而来南郑劝进？！”

（注：南乡县是南郑东部的县，不是南乡郡，南乡郡是曹操在赤壁之战前分南阳郡设置的新郡，目前是没有的。）

“洵谷已断，敌军无路南下，此乃天地襄助，我自当将此喜讯报于师君啊……有此天地之意，师君正该称王，以使诸将振奋士气才是！”

李休仍在劝进。

“称王之事休提！”

张鲁看了李休一眼：“征伐之军岂是雨水山崩能阻？回去守好南乡，若腹地有失，我等皆死矣……”

李休悻悻离开南郑，却并没有回南乡县，而是去了阳平关找了张卫。

此时张卫刚刚击退了庞德一次试探性进攻，正在巡查阳平关防务。

此时阳平关-横山-沔阳一带已经构建了大规模防线，城寨绵延十余里，布置兵力超过四万。

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又有充足的兵力和粮草，而且这地方不适合骑兵施展，张卫对守住防线颇有信心，唯一的问题在于各部信心不足。

毕竟张鲁手下的人都知道刘备的实力。

当初马超韩遂的兵力可不比张鲁少，名望比张鲁更高，但依然被刘备一举讨灭。

马超的堂弟马岱眼下就在沔阳，正和杨昂一起抵挡从箕谷南下的阎行。

李休见到张卫后，再度提及了“得天地襄助”之事，并对张卫说：“如此天意，本该请师君建制称王，但师君似乎并无进取之心……若师君无建制之意，各部见不到前途，又岂能上下一心振奋对敌？”

张卫想想觉得李休说得有道理，便也去信劝说张鲁称王，请张鲁封赏各部，以便振奋士气。

而张鲁见了张卫的信却更慌了——目前几乎所有精锐都在张卫手里，而各部大多都和张卫是同样的心思。

或许张卫并没有恃兵夺权自立为王的意图，但谁知道各部为了‘前途’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