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集：转机

第78集：转机

又过了几天。风更大了，天更冷了。北京的冬天像一头猛兽，一夜之间就把最后几片树叶卷走了。

这天下午，衙门里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他走到向德宏面前蹲下来。“我是总理衙门的。上面让我告诉你——李鸿章大人要见你们。他在天津等你们，赶紧去。”

向德宏的心猛地一跳。“李大人？”

“对。别耽搁。”

那人走了。向德宏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林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咱们去天津？”向德宏点头。“去天津。”

他们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郑义扶住向德宏，阿勇扶着林义，五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北京城。

出城时天快黑了。他们走上大路，往东南方向走。风从北边灌进来，直直地打在脸上。不到一个时辰，天就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郑义掏出火折子，打了几下，着了。那点火光在风里晃来晃去，照不了多远。

“大人，找个地方歇一夜吧。”郑义说。

向德宏摇头。“不能歇。李鸿章在等我们。万一他出门了，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继续走。火折子灭了又打，打了三次，油用完了。他们摸黑走。林义的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点光。是一家野店，土墙，茅草顶，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大人，住一晚吧。林义的腿受不了。”郑义说。

向德宏看了看林义。林义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住。”向德宏说。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板是个驼背老头，目光在他们的膝盖上停了一下——裤子上全是血。“几位从哪里来？”“北京。”“去天津？”“是。”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有房。三间。一晚上三十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开始下雪了。大片的雪，硬的，打在脸上像沙子。风卷着雪往脸上扑，眼睛睁不开。向德宏用袖子捂住脸，低着头走。郑义走在最前面用身体挡着风。林义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挪。阿勇和阿力跟在最后面，脸冻得发紫。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他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方向走。

“大人，”郑义停下来，“找个地方躲躲吧。雪太大了，会冻死人的。”

向德宏看了看四周，路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没有房子，没有村庄。“继续走。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雪没过了脚踝，又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向德宏的鞋早就破了，雪灌进去，化了又冻上，脚已经没了知觉。

林义忽然摔倒了，整个人趴在雪里。郑义和阿勇把他扶起来。他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发紫，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林义，你怎么样？”向德宏蹲下来。林义摇了摇头。“没事。走。”

阿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林义身上。“林大哥，你穿着。”林义摇头。“你穿。你还在发烧。”“我没事。”阿勇说着，打了个哆嗦。

向德宏看着他们。“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雪小了一些，风更大了。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向德宏加快脚步，走到村口。一个老

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几位从哪里来？”“北京。去天津。雪太大了，想借个地方歇歇。”郑义说。老头看了看他们的衣服和腿。“进来吧。”

屋里很暖和，生着炉子。老头给他们倒了几碗热水。“你们这是从北京走路去天津？”“是。”老头摇了摇头。“这大冷的天，走路去天津？疯了。坐车多好。”“没有钱坐车。”老头没有再问，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馒头放在桌上。“吃吧。不要钱。”向德宏看着他。“多谢老人家。”老头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苦命人。”

他们吃了馒头，喝了热水，身子暖了一些。“老人家，这里到天津还有多远？”“还有五六十里路。你们这腿，走一天也走不到。住一晚吧，明天雪停了再走。”向德宏看了看林义，林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还是白的。“多谢老人家。”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白得刺眼。他们谢过老头又上了路。雪很厚，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出去。向德宏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林义走在后面，木棍拄在雪里，一下一下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面结了冰。向德宏不知道冰有多厚，只知道得过河。“大人，从冰上走？”郑义问。向德宏捡起一块石头扔在冰上，石头弹了一下没有碎。“走。”

冰面很滑。向德宏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上疼得眼前发黑。郑义扶他起来。林义也摔了，木棍滑出去老远。他们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冰面在脚下嘎嘎地响，像是要裂开。“快走。”向德宏说。他们加快了脚步。对岸不远了，只有几十步。终于上了岸。向德宏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他们走过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远处。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城墙。天津到了。

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他想起上一次来跪在总督衙门口跪了三天。这一次，他不用跪了。李鸿章要见他。“大人，咱们去总督衙门？”郑义问。向德宏点头。“去。”

他们走到总督衙门门口。向德宏走过去。“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求见李大人。”一个兵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看了看向德宏点了点头。“跟我来。李大人正在等你们。”

向德宏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他走得太快了，心跳得太快了。

大厅里，李鸿章坐在正中央。他很老，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朴素却自有威势。向德宏跪下来。“琉球向德宏，见过李大人。”李鸿章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

向德宏站起来，从怀里掏出请愿书双手呈上。李鸿章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这话是你写的？”“是。”“你不怕死？”“怕。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什么事？”“国破家亡，做亡国奴。比死更可怕。”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琉球的事，朝廷一直在议。今天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日本那边提出了一个方案——把琉球南部靠近台湾的几个小岛，宫古、石垣、八重山，划给中国。琉球本岛归日本。这就是所谓的‘分岛改约’。”

向德宏愣住了。“分岛？”“对。你们琉球一分为二。这是目前日本能接受的唯一方案，朝廷正在考虑。”

林义忽然开口。“

李大人，那几个小岛有多大？”李鸿章看了他一眼。“不大。加起来不到琉球本岛的十分之一。大多是荒岛。”林义的脸更白了。“那琉球本岛呢？首里城呢？那霸港呢？”“归日本。”

向德宏深吸一口气。“李大人，清廷打算接受吗？”李鸿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朝廷还在议。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我个人的意见是——延宕。不答应，也不拒绝。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向德宏沉默。拖。他们拖了多久了？“李大人，那几个小岛是琉球的土地，琉球本岛也是琉球的土地。把琉球的土地割给中国，换中国承认日本吞并琉球本岛——这等于让中国承认日本占领琉球是合法的。”

李鸿章看着他，没有说话。向德宏继续说。“琉球五百年来对中国忠心耿耿，不是为了换几个荒岛。是为了那口气。那口气断了，琉球就真的死了。”

李鸿章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那你想怎样？”“请朝廷不要接受这个方案。哪怕再拖，也不能签字。一签字，琉球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话，我会转达。你回去等消息吧。”向德宏叩首。“多谢大人。”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李鸿章忽然叫住他。“向德宏。从北京走到天津，不好走吧？”向德宏愣了一下。“不好走。可我们走过来了。”李鸿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向德宏走出大厅。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攥紧了拳头。郑义跟出来。“大人，李鸿章怎么说？”向德宏没有回答，走下台阶走出总督衙门。林义拄着木棍追上来。“大人，他说什么了？”

向德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他们的脸都很白，眼睛布满血丝，可他们还在看着他。“日本要分岛。把琉球南边几个小岛给中国，本岛归日本。”所有人都愣住了。林义的木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那尚泰王呢？首里城呢？”“归日本。”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郑义的声音很低。“大人，朝廷会答应吗？”“不知道。李鸿章说，拖。”“拖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林义弯下腰捡起木棍。他的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直。“大人，我们不能让他们签字。一签字，琉球就真的没了。”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城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总督衙门。那扇黑漆门关着，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们又回到了北京。向德宏没有再去总理衙门跪着。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开始写信。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那些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他在信里写，分岛方案不能接受，琉球本岛才是琉球。林义也写信，写给他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和同情琉球的官员。阿勇和阿力去送信，他们的腿还疼，可他们跑得很快。他们把信送到一个个衙门，一个个宅子，然后回来等消息。

消息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回信，说知道了，说会考虑。大多数信石沉大海。

向德宏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北京城很大，大到他们走了这么多天还没有走完。可他觉得，北京城也很小，小到没有他们说话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