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县长、高书记、 我…我有话说

此时的县委大院里面。

县委大院里，清一色的平房透着股旧味儿。这些房子大多是征了原本地主的老宅改建的——就像山西的乔家大院，建国后几十年里一直是当地县委办公地，后来才改回景观对外开放。

此刻，大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周墨海身上。

要动学籍资料、管录取流程、负责放榜……这一整套环节，但凡有一个地方出点纰漏，早就该被周旭察觉不对劲了。

可偏偏，周旭发现问题的突破口，根本不在这些常规环节里，而是从军区调动学籍时才揪出来的。

这么一来，谁的嫌疑最大？一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目光齐刷刷地指向了教育局的周墨海。

县官员高大山敲敲桌子问道：“老周，我们工作好几年了，当然我也不是怀疑你，我记得你儿子周伟也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想问问你儿子有没有什么知道的情况？”

“……”

周墨海身上冷汗冒了出来，一般来说，能走到正科位置的人，要不是天大的事情也不会这么紧张，可这事比天还大。

军区级别的单位出力，除非自己后台有个省委领导，不然……

“这个，我儿子应该不知道吧。”

高大山不断轻敲桌子，就好像是在慢悠悠给周墨海压力，他咚咚咚地开始说道：

“老牛你出来说句话！你是县档案馆的负责人！平时出入这么多文件，你给我查，78年高考有哪些人动了档案！哪些人改了档案！！”

说完这句话他撇了一眼张墨海并没有直接问话。

档案馆牛主任立马回道：“书记，我明白了，我们档案馆一定会去好好办事！把所有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县政府的县长咳嗽一声，看着现场严肃的氛围，他慢慢说道：

“我们当中呢……有的同志犯了错误，能够理解，大家在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想出岔子。但这次不一样，关系到人家孩子一辈子的前途，还惊动了军区，这不是小事，却也不是‘没救’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语气沉了沉却没带火气：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谁的错’，是把

78年高考档案的事查明白——哪些人改了信息，哪些环节出了漏，都得摆到明面上。要是真有同志当初一时糊涂掺了手，现在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配合调查，县里会根据情节轻重考虑，也算是给你自己、给组织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他看向高大山，又转回头对着众人补充：

“咱们是为老百姓办事的，不能因为一件事寒了人心，更不能让错误越捂越大。牛主任那边查档案要快，也要细；其他人要是有相关的线索，别藏着掖着，早点说出来，也是帮县里尽快把问题解决了，别再让周旭同志这样的受害者等着，我们推进改革就要把全县上下的问题都解决好！”

县长这话是给台阶。他与高大山搭档十几年，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果然，不等众人消化完县长的话，高大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瞬间提了八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眼神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周墨海身上，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三天！我只给三天时间！牛主任你和纪委，三天后必须拿出初步核查结果；其他人，要是等查出来才开口，到时候可就不只是革职罢免这么简单了——军区那边已经盯上这事，真等首长问话下来，谁都保不住！”

说到最后，他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晃了晃：“现在，谁还有话要说？！”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被这股威压攥紧了。

周墨海最终还是颤抖着抬起半只手，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县、县长……高书记……我、我有话说。”

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他身上。

周墨海不敢抬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下一句：“我儿子……我儿子周伟，他当年的高

考成绩……是假的。”

“轰”的一声，这话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高大山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没打断他，只沉声道：“接着说。”

周墨海声音里带上了哭腔：“78年那年，周伟模拟考成绩一直不好，我……我当时在教育局管学籍，就动了歪心思。趁放榜前档案还没封库，偷偷把周旭同志的成绩条还给了周伟，又把周伟的低分条塞到了周旭的档案里……让周伟直接带着周旭的成绩上岸！”

“我知道错了！当时就想着让儿子能上个好大学，一时糊涂……这些年我天天睡不着觉，总怕被人发现，可没想到……没想到周旭同志会通过军区查学籍，这才露了馅！”

说着，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周墨海却没起身，只是瘫坐在椅子上，声音越来越小：“这事跟周伟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愿意接受处分，只求能给周旭同志一个交代，别连累县里……”

只有一个教育局局长有问题？

显然高大山不太相信：“就只有你？”

场上陆陆续续有三四位老同志举起了手：“高书记，我也是一时糊涂，周墨海他当年给我送了一台日产进口的电视机，我松口给他帮了一个忙。”

“他就是……”

“……”看着现场一个个的老熟人，高大山拍拍桌子，他今天实在是气的有点背过气去。

平时有的人喜欢占点便宜，贪恋一点权力，这都是人之常情！但是背着他搞了如此大的事情！？

他立马说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样，老王，十年！你给我干了十年！过不了几年我退休了位置就是你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副书记顿了顿：“……我…我，老高，我也是一时迷糊，你不知道当年我儿子结婚需要彩礼三样！我为了给他去省城买房花光了积蓄……”

“你们都有理由，你们都有苦衷，你们也是苦出生，人家周旭同志为什么没有抱怨！你们考虑过那些农村辛辛苦苦考上大学的学生没有！”高大山这一次已经不是因为害怕了，他是对于整个县市有些疼恨。

一群人少说都合作十多年了，今天竟然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人，他心里都觉得心凉。

“我不说了，你们回家接受市纪委的调查吧，过几天省纪委的同志也会下来，你们积极配合人家合作吧！”

高大山无奈，骂人都没有力气了，很快就散开了会议。

周墨海收拾收拾情绪，骑着二八大杠回家了。

一般来说，教育局的局长会兼任县市第一高中的书记、校长和教育局党组书记

周墨海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升级的，但是看来这个机会是没有了，辛辛苦苦二三十年，到了现在因为一个失误没了。

不过，还是棋差一招失败了，但凡他成功了，八十年代自己儿子一个武大毕业生，回到了县市当官，成就比起来自己这个老爹还要高不少。

当官的都是这样。

回了家。

周伟跑了过来：“爸！爸！怎么回事呀？刚刚市政委的人和我打了电话，学校的辅导员、书记都给我打来了电话……”

见到从县委开会完回来的周墨海，周伟着急的跑过来问道。

周墨海回了家里面，就解开自己的行政夹克：“我们的事情暴露了……你的大学读不了了？”

“为什么呀，我在学校还有个女朋友！”周伟一脸的惊讶。

“……你们班的那个同学周旭，人家毕业之后直接去当兵了，听说得了一个一等功，从越战战场回来，军队要提拔他！查出来学籍漏洞……”周墨海重复说着这件事情，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魔幻！

哎！

这种千分之一都不到的几率偏偏还被他碰到了。

“周旭……他？他凭什么呀？”周伟一把捶桌子。

周旭和周伟是县一中的同学，当年周旭常年第一，周伟常年倒数，但是后期靠他身为县一中教师的父亲和教育局

局长的关系，才把周旭的名额顶替下来

现在周伟听到周旭成为了一级战斗英雄了！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墨海脑子很乱：“你……你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我？我怎么……”

周墨海一巴掌拍在了周伟的脸上：“周旭现在是副营长！明年还要去军校学习！出来的级别比你爸我都高！你这话让人家听到了，那还得了？”

“……爸……”周伟摸着脸，不敢说话。

但是听到周旭的级别，周伟都愣了多久呀。

副营长？

过几年升两级就是团部领导！

他实在想不明白原本县一中的那个土包子，为什么两年时间就成了军队里的优秀军官！！

他爹也不就是个志愿军？难道说他爹还有啥关系不成？

周墨海抽了一口烟，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我一个人揽下来了，调学籍……一系列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好好给周旭认错！！”

“认错？”

“对！”

“可是……副书记，我舅舅他……”周伟立马想起来这么一根救命稻草！他带着乞求看着周墨海。

周墨海声音弱了很多，但是必须在孩子面前装的成熟：“他……他也要接受调查。”

“……”

周伟只觉得晴天霹雳。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他舅舅竟然被撸下来了！而且还是一起撸下来的！

这不就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吗？

“为什么呀？舅舅怎么也遭殃了？”

周墨海决定让自己儿子死心：“别说你舅舅，书记来了都不行！领导亲自打的电话要求彻查，光是派下来的领导都是正处级别！后续还有办公厅的主任亲自审理后续！

为什么？因为军区亲自下达的命令，我们刚刚开的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这已经不是顶替了，是关于周旭同志的未来……”

两父子通完气基本死心了。

晚上。

一道敲门声响了起来。

周墨海眼神里淬着决绝，猛地拉开门。

门口瞬间堵满了人——十多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为首一人上前半步，亮出证件，声音冷硬如铁：

“县纪委办案。奉命对教育局原局长周墨海，实施留置审查。另外，”

他目光转向一旁，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周旭同志、不现在该叫你周伟同志，你也需配合接受审查。”

——

走出火车站出口，傍晚的风裹着些微凉意。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车身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

张林生和周旭刚站定没多久，远处就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行政夹克，肩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正是县官员高大山。他快步上前，先向张林生伸出手：“张主任，一路辛苦了！我是县官员高大山。”

张林生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高书记客气了。这次来，主要是对接县市教育体系的问题，后续还要麻烦你多配合。”

“有什么麻烦的！县市教育体系出现了大问题，这是我们全县上下都应该一起解决的问题！”高大山笑着，语气坚定，随即转向一旁的周旭，主动伸手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

“周旭同志，关于你大学被顶替的事，我代表县委和教育局，先跟你说声对不起。之前工作有疏漏，让你受了委屈。现在说再多‘抱歉’也不能挽回过去，但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问题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一切的腐败分子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周旭笑着点头：“多谢书记了。”

当然不管和书记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周旭现在也不能得罪地头蛇呀，毕竟父母还在县城里面。

“走吧，两位同志，我先送你们去招待所，至于……”高大山还没有说完。

这边的张林生摆摆手：“招待所晚上可以去，我要先去县委看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