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深渊如海4

第二天宋鸢跟往常一样完成自己的训练计划，一边压腿一边思考今天应该怎么跟陈诺说以后的事情。其实对宋鸢来说，这阵子无非是一个蛰伏期，先规避一下刘菁菁，借着读书的功夫笼络自己的人际关系，等到一两年之后再重新踏入这个行业……

但是对陈诺来说，宋鸢此刻的退缩可能是对她的不信任。宋鸢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最初的陈诺还是现在的陈诺在宋鸢眼中永远都是那个智商跟情商都不太高的傻大姐，她不太会算计别人，只会被别人算计和利用。

宋鸢反复思考陈诺为什么要拿着她的作品投星宏传媒，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或许陈诺最初投递那份作品的时候就是代表她去投递的，只是不巧碰上了张云成……宋鸢对陈诺身边的那位制片人可没有那么多的信任跟好感，尤其在详细了解了星宏传媒的构成以及张云成最近这些年的计划之后，今天要去找陈诺谈话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提醒她警惕张云成。

如果陈诺一直都作为星宏传媒的一个导演，那自然没有那么多可以被利用的价值。然而通过陈诺之前言语透露，宋鸢基本已经确定张云成想让陈诺转为管理岗位，如果陈诺依靠自己的作品跟资历成为管理层面的人，陈诺手下的势力越大，张云成在公司内的地位越稳固。而陈诺握在他手上的把柄越多，越隐秘，就越容易被操控。

宋鸢忍不住沉吸一口气……

时代已经变了，现代资本操纵下的影视节目制作行业，作为其中任何一环的从业人员都可能成为资本利用的工具。

简风说的自己下午有时间，就是真正的下午两点钟之后才能到家，中饭都不会回来吃的情况。

宋鸢收拾好东西在沙发旁等着简风回来载她一程，表针到两点，大门准时打开，简风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从进门就开始解领带。

“不用那么着急的……”京都的马路有多么堵，宋鸢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你不懂。”简风随手把领带跟钢笔丢在客厅的凳子上，蹬蹬蹬上楼换衣服去了。

宋鸢无奈的摇头，好吧，她的确不太懂简风这个对时间极度苛刻甚至偏执到强迫症的习惯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医生这个职业的时间观念就是比较强。

不到十分钟简风已经换了套衣服下来了。

“我们可以出发了。”他说道。

宋鸢点点头，简风快步走过她去开门，宋鸢从他身上嗅到熟悉的薄荷味……哦，简医生不止换了套衣服甚至还新喷了香水，他肯定是讨厌医院的消毒水。

宋鸢无奈的笑笑，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今天路上不好走，耽误了点时间。”简风在发动汽车之后忍不住跟她解释道。

“我知道，昨天刚下过雪嘛。”宋鸢很理解，说着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马路上的雪层撒了融雪剂已经化掉了，但是花丛跟树梢上的雪积攒了不少。

“下雪天很漂亮。”简风注意到她出神的表情，说道。

“嗯，是很漂亮。”宋鸢喜欢京都的雪景，容易让人沉溺其中能够把一切思绪掩埋的大雪。

“雪天也很适合睡觉。”简风实在酝酿不出什么其他的话题，干干巴巴的说道。

“嗯？”宋鸢闻言哈哈一笑，“所以你是认为我今天叫你出来耽误你休息的时间了吗？”

“……”简风摇头，“不是。”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睡觉？”宋鸢好奇道，“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工作太忙，但是后来发现即便没有那么忙的时候……”他没有那么忙的时候睡的时间更长了。

“因为无聊。”简风这么说。

哦……宋鸢明白了。

“我觉得，简风你或许需要寻找一些兴趣爱好。”宋鸢想了想说。

“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简风闻言蹙眉，如果说做研究报告也能算是一种兴趣爱好的话，那么这是他唯一的兴趣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一些可以放松心情的事情，比如说逛街、烹饪、画画甚至是看书……”宋鸢想了一些比较常规的兴趣爱好。

“我都不喜欢。”简风摇头。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喜欢，而是尝试着去接触一样东西，把它培养成你的兴趣爱好。”

简风有些疑惑：“我一定要有一个兴趣爱好吗？”

“是的。”宋鸢点头点的很认真。

简风不是很想反驳她，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你太孤独了。”宋鸢讲。

简风沉默了。好吧，这个他的确无法反驳。

“简风，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没兴趣就不需要的。”宋鸢抬手指着他面前的一条路，“在人生这条路上，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跑，但是奔跑并不是无意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追逐的目标。”

简风静静地听她讲。

“可是你没有那个目标……你是一个心理欲望很低的人，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是没有什么想要的并不意味着你就什么都不需要，别人拥有的，别人实现的目标你也应该具有。”

“我并不……”

“并不是你需不需要，是你应得的。”宋鸢那双深色的眸子看着他，温柔中透露着坚定，“别人都拥有的东西，你那么优秀你也应该有，无论是喜欢还是爱意。”

简风觉得周围的空气慢慢凝滞了。

“你能懂吗？并不是要你迎合其

他人，顺从这个世界。而是这些东西本就是世界应该给予你的。”

或许过去因为一些原因，你并没有接收到，但是亏欠了你的东西，总归还是要还给你。

“兴趣爱好是一种可以帮你抵御孤独的东西，孤独感会让你不开心，丧失安全感，那么你就需要把兴趣爱好找回来。”宋鸢摊手，“现在从各种选项之中挑一个吧！”

简风踌躇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宋鸢沉默了。

“对不起。”简风轻声说。

“你不需要道歉。”宋鸢又想了很久，“那么我们就一个一个试下去吧。简风你喜欢看电影吗？”

“嗯？”简风一愣。

“因为我是个导演，所以我在这方面的涉猎比较多……你不用强求自己，我们可以从容易培养的东西入手，比如看电影、听音乐、看综艺节目或者电视剧，总之一个一个来。”

简风边听边点头：“好。”

陈诺今天在京都西郊拍电视剧，因为昨天下了雪，室外场景不能拍了，他们选了室内拍摄场景，但还是很冷。

中途休息的时候，陈诺一个人缩在大衣里对着监视器发呆，外面突然一阵热闹的笑声，陈诺被打乱了思绪，转头往门口望了一眼。

“打扰了，陈导。”宋鸢拎着热咖啡跟她打招呼。

陈诺抿了抿嘴唇，不说话，眼神有点委屈。

“大导演怎么啦？”宋鸢笑着。

“你过来做什么？！”陈诺原本想发脾气的，但是话到了嘴边酸溜溜的，活像被抛弃了的怨妇。

“给你送喝的，暖暖身子。”宋鸢笑眯眯的，“顺便来赔礼道歉。”

“呸！”陈诺气的像要跳起来打她的头。

宋鸢无奈的叹了口气：“明明最惨的人是我，你怎么比我还委屈的样子。”

“因为你这个傻子受了委屈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跑！然后我又没本事，没那个本事去把欺负了你的人撵跑！”陈诺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气死了，她直到看了宋鸢的信才知道原来刘菁菁就是一直被她骂的那个小三！

“不要气了。”宋鸢把拿铁咖啡放在陈诺身旁的桌子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我过来跟你说一点正事，你要好好听着。”

“你要说什么？你这趟过来不就是为了跟我说，你在简医生那里过得很好，不让我担心吗？”陈诺提起这个更气了，“长点心吧姐妹！你的简医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哦，我知道了。”宋鸢敷衍的点头，“你先听我说。”

“你都不听我说话，你还想让我听你讲什么？”陈诺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抛弃了！

“很关键，关于我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剧组的问题。”宋鸢看着陈诺说。

“不是因为那个刘菁菁吗？”

“刘菁菁又是怎么进入剧组的呢？”宋鸢问她。

“因为她是投资商的女儿啊。”陈诺皱着眉头，“这种垃圾富二代最讨厌了！我一早就跟张云成说不要随便换投资商……”

“我今天来找你除了像你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过分担心之外，就是要跟你谈张云成的问题。”宋鸢戳戳她的脸颊，“那个男人很危险，你尽量离他远一点。”

陈诺一脸茫然：“啊？”

宋鸢深吸一口气，视线飘向一个角落：“你是怎么进入星宏传媒的？”

陈诺一愣。

“有人跟我讲，你进入星宏传媒投的那份作品是我的。”宋鸢看着陈诺说道。

陈诺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低下头去。

“我并不在意这个。”宋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听我说，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你进入星宏传媒可能就在某些人的算计中。”

陈诺疑惑的抬头：“你是什么意思？”

“最开始知道你被星宏传媒选中是因为我当时那份作品的时候，我是有些不甘的。但是后来了解到一些事情，分析了一下，觉得不管你当年用了谁的作品，都有应该会被录进去。”

“啊？”

宋鸢单手撑在桌子上：“你在星宏传媒的直系上司张云成，是他一手促成你进入公司的吧？”

陈诺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知道当初作品弄错这件事情的吧？”

陈诺继续点头。

“但是，他当时给你的解释应该是，虽然我们是因为这份作品从众人之中选出了你，但是我们录用你是因为看中你的才华和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宋鸢微笑，“他会给你解释，这件事情就当做一个不大不小的乌龙过去就好了。”

陈诺没有点头，但是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这样，你从最一开始进入星宏传媒就已经被他牢牢地攥住了把柄。”宋鸢说道，“不管这件事情在公司内部大家会怎么认为，不管这个事情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要这个事情捅出去，公众不会真的相信你，而娱乐资讯只可能更加哗众取宠的编造一些污蔑你名声的话，从此之后无论是作为导演或者是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你都毁掉了。”

陈诺的身体僵住了。

“张云成很捧着你，他欣赏你的才华，希望你借助才华走得更远。他同样喜欢你，因为你身上有一辈子可以被他攥着的把柄，有了这个无论你走得再远，飞的再高，也在他的掌控之下，只要他想，毁掉你轻而易举。”宋鸢轻轻攥

住了陈诺的手，“到时候你会不听他的话吗？”

“我……”

“离他远一点，张云成不是什么好人。”宋鸢抿唇，“他现在把你碰的越高，把你在权利中心放的越重要，就意味着他越看重你。但是他的这种看重是基于你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基础上。也就是，你是一个他可以绝对掌控的对象。”

陈诺突然觉得心尖在颤抖：“其实你想的太多了吧……”

“作为几乎同时进入星宏传媒的两个名导演，你现在走得路已经比宋博伦要高上一截了，张云成捧着你们两个，但是他在你身上的倾斜明显更多，如果不是爱上你，那就只能因为你更好操纵。”宋鸢说道。

陈诺挣脱了宋鸢的手指：“你怎么会突然想这些？”

“我在给当年的你找理由，找一个合理的背叛我却又一直不说出口的理由。”宋鸢冷静的说，“最后我只能把这些罪责全部归因到张云成头上。”

“我……其实当年是我……”

“不，你不是那种人，是张云成蛊惑了你。”宋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当年陈诺才多大，二十出头刚出校园，又是从小被知识分子父母培养出来的清高孤傲的性格，要多好骗有多好骗。

陈诺的表情十分纠结，她摇摇头：“我觉得张云成不是那种人。”

“那你可以继续观察，毕竟我说的话只是基于我自己掌握的一些信息做出的推断。”宋鸢冷静的说。

“我……”陈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想了想决定告简风的状，“不要只说我，你的简医生真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在别人面前都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宋鸢看着陈诺说道。

“啊？”

“我知道简风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我知道简风在我面前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宋鸢这么说道。

陈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那你现在选择跟他一起住，是因为喜欢上他了吗？”

“不，我选择跟简风一起住，是因为现在我们各取所需。”宋鸢的眼睛十分淡定，“我最开始在Saint医院住院的时候，那里的院长找上我希望我帮忙给简风做一些心理上的辅导，但是被我拒绝了。”

“啊？”

“我从最一开始就知道简风这个人有问题，几番拒绝。但是最后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之间是有缘分的，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得帮他找回他应有的情绪。”宋鸢说道。

“……”

“我们现在各取所需，我大概能够了解简风所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了，正如我所想的，他对我的那些帮助和善意一方面是出于同情，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能够给他提供一种他所缺乏的安全感。”

“安全感？”

“对，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那种安全感，但是我是这么认为的。他需要我在他身边，只是单纯的陪伴，不沾任何感情色彩。”宋鸢说道。

“……”陈诺闭了闭眼睛，“那你说你们各取所需，你从他身上又能获取什么呢？”

“很现实的东西，他能帮助我重新回归这个行业。”宋鸢说道。

陈诺张了张口：“你的意思是，你要靠着简风接近简易？”

宋鸢摇了摇头：“不需要。”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刻意接近简易，我只要借助在简风这段时间对我短暂的帮助和庇护，我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到这个行业。”宋鸢说道。

陈诺忍不住想她的海口会不会太大了，但是她看着宋鸢，点点头：“我相信你，你会的。”

“嗯。”

简风虽然被宋鸢叫过来壮胆，但实际上只是个司机的身份，宋鸢甚至连拿咖啡都不让他上手，目送宋鸢拎着大包小包的咖啡进入剧组后，简风只能无聊的在车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发呆。

“咚咚咚。”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

简风摇下了车窗，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看到这车子有些眼熟就过来看看，果真是你。”程林芝瞪着那一双灵动的猫眼，嘴角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毫不见外的趴在他的车窗前，“简医生这个时候在影视城做什么？”

简风歪了下头，没有回答她。

“你还是这么一贯的沉默寡言。”程林芝也不在意，“我最近在附近的剧组拍戏，你要是没事做，可以来找我玩。”

简风并不是很想找她玩。

“能在这里看到你其实我还挺开心的。老实说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跟我联系？虽然分手了，但是我们也算得上是朋友对吗？”程林芝像个小喇叭一样叭叭叭的在他耳边一直说话，之前交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这个女人不管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总能自顾自的说上好久的话——吵得他脑壳痛。

“我助理在催了，改天再聊。”程林芝看了一眼不停震动的手机，忍不住蹙眉，从车窗伸手想要碰一下简风，被他侧身避过了，程林芝的手指有些尴尬的停在那里，“我这是，被讨厌了吗？”

简风依旧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摇上车窗，安静的看着前方，当她是空气。

“好吧，当初提分手的确是我一时冲动……但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程林芝失笑，“直到简易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跟你分手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我们之间依旧是情侣……”

原来是她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