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天生之剑

“我一直想问你一些事情。”

沙孤烟轻声道，语气和表情都异常从容，并没有丝毫得胜者的轻蔑，算是他自己的修养，也算是对于韩信的最后尊重。

韩信微微扭了扭脖子，已经没有力气再对视沙孤烟的眼神，只能用仅剩的耳朵听着。

“当年，你还寂寂无名之时，在淮阴市井街头，面对恶霸的无理挑衅，却是一笑置之，甚至能够伏下身，从市井恶霸的胯下钻过去……我想问的是，当年能忍胯下之辱的堂堂淮阴侯，如今为何也咽不下一口怨气，不肯享受安宁，向天命臣服，非要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方式活着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即便是把天地无极炁气修炼到极致，在武道上已经遍寻天云山境内无敌的沙孤烟，在心道上，却是一直拘泥且困惑。

天道峰已经做的足够多了，但天云山境内的天道异类们，却是怎么也杀不完。

无休止的征伐，无休止的杀戮，无休止的对立。

最终，受害的还是天云山境内，被战乱荼毒的无辜生灵们。

天道峰所传承并信仰的天道理念，乃是绝对的正义，任何在天道之外生存的东西，都会定义为异类，格杀勿论。

这一点，千百年来，都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除了备受沙孤烟所宠爱的，那个口无择言的愚笨小徒弟千秋岳，他向沙孤烟用于表达过自己的异端想法，沙孤烟却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因为沙孤烟自己也一直在困惑，特别是在和他关系亲密的六师弟马西风战死后，可以掩饰成云淡风轻的悲痛之余，也让沙孤烟想起了他这辈子最为痛苦遗憾的往事。

眼下，这样无休止的对立和征伐，甚至让天道峰长老级别的人物，都出现了战死的先例，但天云山境内的天道异类，依旧是有增无减。

“复活的僵尸们，都是不符合天道的邪魔，把他们全部诛杀掉，天云山和这世间，就会恢复安宁祥和。”

这是沙孤烟的师尊，一直教导沙孤烟的。

但现实却是让沙孤烟无力且迷茫，因为一味的讨伐和战争，只会让天云山境内更加遍地血流成河，戾气和煞气，滋生了更多的僵尸复活，彻底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眼看天云山就要被彻底毁灭，却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有任何办法。

身为天道之剑的执剑人，沙孤烟自身的实力再强，即便是杀尽天下之敌，也无法诛灭所有僵尸……因为僵尸是由活人死后变的，而最棘手的天僵，则是由有着道行的修道者死后，化僵复生的。

大多数时候，沙孤烟都想逃避他的迷茫和困惑，但在马西风战死后，一次指导小徒弟千秋岳修行时，千秋岳依旧口无择言的一句话，却成了沙孤烟的心魔。

“六长老他也算是含冤含恨，遗憾而死的吧？那如果他被安葬后的某天，化僵复活了，那我们该怎么对待变成僵尸的六长老呢？也是按照天道的绝对正义，把他诛灭吗？”千秋岳在练习完术法休息的瞬间，随意的向沙孤烟问道。

沙孤烟的脸色，在一瞬间，立刻转化为铁青，诸多情绪在他的脸上如跑马灯一般闪过。

惊惧，悔恨，恐慌……

千秋岳当时彻底被吓傻了，一直以来，他都仗着师父的宠爱，有恃无恐的胡乱说话，而沙孤烟也一直是随和无比的性格，特别是对千秋岳，师徒二人私底下如同父子一般，不管千秋岳再怎么戏言，沙孤烟从来都没有生气斥责过他。

而且，这是将近二十年，千秋岳第一次在师父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放在以往，无论天云山境内出了再大的乱子，他也是泰山崩岳而面不改色。

“对不起，师父，我说错话了，我掌嘴！”千秋岳急忙抽打自己的脸颊。

沙孤烟却是抓住了千秋岳的手腕，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小秋，你没问错什么，心中如果有了些许疑问，向师父寻求答案，本身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沙孤烟说道。

千秋岳呆呆的看着沙孤烟，生性愚笨的他，居然还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依旧茫然的问道；“那师父，您能解答我的这个困惑，告诉我答案

吗？”

沙孤烟只能是苦笑了一声，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不过，如果单纯是按照我的性格，我大概会选择偷偷放走老六，让他独自去天云山境内，找个僻静之地躲藏隐居吧，在我看来，还是情谊最重要，至于所谓的天道规矩，就让它成为狗屁吧。”

千秋岳听了沙孤烟的回答后，当即兴奋的一蹦三尺高，抬手和沙孤烟击掌。

“不愧是师父，果然有情有义，换成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的！什么天道规矩，纯粹就是狗屁罢了！您太酷了！”

沙孤烟笑着不发一言，过了良久，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对着千秋岳挥了挥手。

“小秋，今天的修炼就到此结束了，你去大殿里，随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事务，刚好师父有点累了，需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千秋岳应了声，起身准备离开院子。

“对了，小秋。”沙孤烟突然又喊住千秋岳。

“把你的天生剑留下。”

千秋岳愣了下，不明白师父要他的剑做什么，却还是听话的递到了沙孤烟手中。

待到千秋岳离开后，沙孤烟一个人盘腿颓坐在蒲团上，轻轻抚摸着长生剑的剑身，眼神中满是哀伤，整个人那天下无敌的气势，也在这一瞬间全然垮塌，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师兄……我每年给你祭拜的时候，跟你说过的吧，小秋他……真的跟你很像，所以，我才把天生剑传给了他。”沙孤烟呢喃道。

或许，这是整座天道峰上下，不出三人才会知道，沙孤烟如此偏宠千秋岳的原因。

一桩暗黑却又悲惨的陈年往事。

沙孤烟的师兄罗天生，乃是不世奇才，和沙孤烟并称天道峰那一辈的双骄。

却是因为先天根骨不全，在一次修炼突破晋升时，经脉皆损，就此病逝。

全天道峰上下，都为之逝去扼腕悲痛之时，却在罗天生逝世的第七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整座天道峰数千年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悖论之错，宿命之逆。

罗天生，居然化为僵尸复生了！

天道峰年轻一辈的双骄之一，曾经被誉为天道峰的全部未来，居然变成了天道峰势必要赶尽杀绝的天道异类。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也无人能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时任天道峰大长老，也是沙孤烟和罗天生的师尊青连上人，乃是坚定的天道绝对正义秉行者，为了守护天道，他决定要诛杀复活化僵的爱徒罗天生。

而诛杀罗天生的任务，或许是为了测试接班人的考量，被青连上人交给了和罗天生并为双骄，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沙孤烟。

沙孤烟不敢违抗，也无法违抗师命，他想过偷偷放罗天生逃走隐居，就像他对他的小徒弟说的那样，什么狗屁天道。

可在当时，他如果真的放走了罗天生，等待沙孤烟的，会是背叛师门的罪名，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已经是僵尸之躯的罗天生，为了不让沙孤烟为难，主动向沙孤烟出手，在沙孤烟出于本能防御之时，罗天生用他的胸口，撞向了沙孤烟手中的天地无极炁气雷剑。

临死前，罗天生还安慰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弟，不要难过，也不要愧疚。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你不必抱着杀了我的阴影，继续下半生，你的路还很长，想念师兄的话，就去收一个长得像师兄的小徒弟，把我的天生剑传授给他，让他代替我，完成我未完的梦想吧……”

罗天生的遗言，每一个字都在安慰沙孤烟，可沙孤烟却是看得到，罗天生的眼角，满是遗憾和不舍的泪水。

师兄是想活下来的，就算是以僵尸之躯，他也很想活下来，不然，他也不会化僵复生了。

因为他不该如此英年早逝，他有天赋，有理想，有着想要改变天云山境内这腐朽的一切的决心，可一起都没来得及实施，命运和天道，似乎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连续两次，都给予了他最残忍

的残酷终结。

从那以后，沙孤烟便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能用夜以继日的修炼术法，在麻痹自己的痛苦悔恨，在武道上的境界，他达到了天云山境内至高顶点的境界，在心道上，却是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茫然脆弱，即便是继任了天道峰大长老后，也依旧是如此。

直到十六年前，沙孤烟在山下行脚观世修行之时，遇到了尚且年幼的千秋岳，一眼看过去，沙孤烟心中大为讶异，千秋岳的模样，和罗天生小时候，别无二致。

于是，沙孤烟丝毫不顾及千秋岳天赋和生性和愚笨，把他收为了徒弟，尽管多年亲自教导，而千秋岳又是沙孤烟唯一的徒弟，根本不存在教授不力的情况，可千秋岳依旧年年都是天道峰弟子中，最为垫底的那个笨蛋。

沙孤烟却是丝毫没有怪罪过千秋岳半分，也毫不顾忌自己的脸面，因为他逐渐发现，不只是长相，甚至是性格和那傻里傻气的伟大理想，千秋岳都和罗天生如此相像。

于是，沙孤烟在千秋岳完成铜纹护道者编制，获得认可后，把天生剑，传给了千秋岳。

多年以来，一直蕴绕在沙孤烟心中的创伤和阴影，也是被抚平了一部分。

可是，心中的创伤和阴影，会随着时间疗愈，心中的疑问，却是无论过去多久，也没法解答。

眼下，沙孤烟看着跪倒在他身前的手下败将韩信，希望能从这个生前国士无双的人物，死后也是天僵中最为特别的一个家伙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当年能忍胯下之辱的堂堂淮阴侯，如今也咽不下一口怨气，非要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方式活着？”

这个问题，也撬开了韩信的灵魂。

当日马西风在淮阴侯府找到韩信时，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忍辱负重那是器量的事情，但是活着的机会，可是求之不得的啊。”韩信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可现在，韩信却觉得这个答案，并不是他心中真正所想的。

变成吃人饮血的异类，换取活着的机会，会是自己这种不世人杰做出的卑劣举动吗？

明明是在乱世之中，已经功高无二，略不世出，青史留名，该是了无遗憾。

那为什么，还要献出自己宝贵的灵魂，换取一副可悲的躯壳，在这天云山境内，像是跳梁小丑一样活着？

为什么？

韩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愿再多说。

“动手吧。”韩信低下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示意沙孤烟用天地无极炁气，就此诛灭他的天僵之躯。

沙孤烟的白发和胡子都抖动了一下，旋即再也没有多追问。

他伸出手指，按压住韩信的眉心。

“那还有另一个问题，确切的说，这个并不是问题，而是我已经确定的事实，也是我这趟亲自下山的原因，关于天道源流被毁，祸乱之瘴被放出的事情，你参与了谋划和行动，而且，和你同谋的人，还有我们天道峰的内鬼。”沙孤烟淡淡说道。

霎时间，本来已经是一脸晦暗，只等着求死的韩信，回光返照般陡然瞪大双眼。

“我不是在向你确认这件事，我刚才说了，这只是陈述的事实，我告诉你，只是让你知道，无论你们谋划的再缜密，也逃不过我这个天道之剑执剑人的法眼，而你们颠覆天道的阴谋，最后也必定会落空！如此，你安心去吧。”沙孤烟淡然道，从指间放出天道无极炁气，眼看就要让韩信的脑袋整个碎裂开来。

这时，异变却是陡然发生。

“绝对不行！”

一柄飞刀急速射向沙孤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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