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时间不说话

周卿云等了半天，电话那头却突然没了声音。

“喂？”

“咳。”李总编清了清嗓子。

声音里那股憋笑的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第三类……说出来你别生气。”

“你说。”

“有一小撮人，是因为迷信才买你的书。”

周卿云愣住了。

“什么？”

“迷信。”

“你再说一遍？”

“迷信。”李总编在那头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调查员回来说，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婶，买书的时候絮絮叨叨。”

“说什么‘书这种东西最镇宅’。”

“‘读书人有文气，鬼都不敢进门。’”

“还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你写的书自带文气，能镇邪压鬼，还能保佑家里的小孩以后也能学习好。”

“有个大妈一口气买了三本。”

“调查员问她为什么买三本。”

“她说：‘一本搁家里，一本搁闺女家，一本搁儿子家。’”

“‘三个孩子都得镇一镇，都要吸吸文曲星的文气。’”

周卿云在电话亭里站了足足五秒钟，一句话没说。

“喂？”那头问。

“还在吗？”

“在。”周卿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李，我问你个事。”

“你问。”

“我什么时候干起镇宅的买卖了？”

那头笑得直喘。

“我也纳闷呢。”

周卿云靠着玻璃，哭笑不得。

“我这辈子写了这么多书，头一回听说能驱邪提高成绩的。”

“你说这些大妈，她们真看过内容吗？”

“看什么内容。”李总编说。

“人家买回去往柜子上一摆，封面朝外，就当辟邪的物件使。”

周卿云忽然又开始发散思维。

“李叔，你等等。”

“嗯？”

“你说今天她们买我的书摆在柜子上辟邪。”

“以后是不是还要把我的画像印出来贴大门上？”

那头顿了一下。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不就齐了？”周卿云一拍大腿。

“秦

叔宝贴左边，尉迟恭贴右边，我挂中间。”

“上联下联横批都凑齐了。”

“往后过年不用买门神，直接买我的挂历。”

“要不你回头出一本《周卿云门神年画集》，这钱给谁赚不是赚，咱们老熟人，版权我给你打个折。”

那头笑得说不出话，电话里全是“嘶嘶”的气音。

笑了一阵，李总编清清嗓子。

“行了行了，别贫了。”

“你现在这书，已经成了一个势头。”

“你自己去看看报纸，多了解了解情况。”

“今天的几家大报，评论都出来了。”

“成。”

挂了电话，周卿云站在电话亭里，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忽然自个儿笑了。

不管怎么说，书是卖出去了。

你也别管人家买回去是干啥的。

只要书到了人手里，那就是好事。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那摞报纸又添了几张。

周卿云坐回八仙桌前，把小秦从各处收来的报纸摊开。

地方小报先推到一边，他先翻有分量的大报。

翻到第三张，看见一篇，占了大半个版面。

是评论，署的是一个他熟悉的老名字。

一个在文坛上待了四十年的老评论家。

他把报纸拿起来，凑到灯下，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篇评论不长，写得也不花哨。

开头写的是这位老评论家读这本书的过程。

他是在夜里读的，读到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

写的不是什么大词。

全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评论里写：

“我这半辈子评过不少书，评的时候总爱讲结构、讲笔法、讲叙事。”

“读完《人间烟火：工》，我坐在院子里，什么结构、什么笔法，全想不起来了。”

“我只想起我父亲。”

“一本书能不能在读者的心中留下位置，在我看来，从不取决于它写得有多精巧。”

“而取决于它有没有让一个读者，在读完之后的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生命里一个渐渐要被淡忘的人。”

“周卿云的书就让很多人想起了这样的人。”

“他写的不是工人、不是农民、不是小商小贩，他

写的是我们在这些年的奔波里，一点一点弄丢的那部分自己。”

“葛道生走出厂门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望，望的不是一栋厂房。”

“他望的是一段被时代翻过去的页码。”

“而那一页上，印着他自己的名字。”

“我原以为，这样的书在这个年代已经写不出来了。”

“现在我知道，它写出来了。”

“而写这本书的人，今年才二十一岁。”

周卿云读到这儿，把报纸放下了。

他坐在桌前，好一会儿没动。

另一篇在另一家大报上，占了整个头版下半幅。

是通稿式的评论，笔法工整，气象也大。

写的是这本书与时代的关系。

那篇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三十年的光阴，能装进多厚的书里？”

“周卿云给出的答案，是四本书。”

“士、农、工、商，四个字，四部书，三十多年。”

“他把这些年的雨水和尘土、厂房的轰鸣和灶间的油烟。”

“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和一场又一场的重逢，都摁进了纸里。”

“有人说这是一部改革开放的编年史。”

“我更愿意说，这是一部‘人的账本’。”

“账本上记的不是盈亏。”

“而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在时代往前推的时候，各自是怎么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的。”

“书里有下海的人，有守厂的人，有返城的知青，有回不去故乡的老人。”

“他们不是被挑选出来代表时代的英雄。”

“他们是被时代撞了一下腰、然后又站起来接着走的人。”

“这才是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喊口号，不摆姿态。”

“它只是把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子摊开给你看。”

“让你自己去看，这些年，我们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又将要走向哪里。”

“时间不说话。但时间会让该出场的人出场。”

“周卿云让这些人出场了。”

周卿云看完这一篇，把报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

放在桌角。

刚才电话里那股又飘又乐的劲儿，这会儿全没了。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