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井冈山篇·你见过装满麻袋的糖吗你就说！

那一碗肉臊子面的风情，终究不再是雪山的念想雪山的冷。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的大碗摞在一起，软软抢着端去灶台用热水洗涮。

小狂挽起袖子擦桌扫地，大牛领着两个妹妹蹲在灶口，争着往里添柴。

老班长靠在门槛边，肚腹又暖又实，目光飘进里屋。

秀兰喝过软软调的干姜砂仁汤，胃里安生了许多，此时正半倚在床头，就着油灯纳一只小巧的鞋底。

一看就是给肚子里的老四备的。

老班长揉了揉鼻梁，对从身旁经过的软软念叨。

“这几天山风紧，你嫂子身子又弱，多亏你配的那几副药。”

软软回头笑了笑：“班长莫客气。”

“嫂子脉象平顺，后头按时喝温水，吐症慢慢就消了。”

大牛挺着吃圆的小肚子凑过来，扯住老班长的衣角，仰起满是炭灰的小脸直乐。

“爹，连长叔叔要是天天给您批假就好哩。”

老班长反手敲了一下大牛脑壳：“想得挺美。”

“我要是天天放假，山下那些白狗子你替我挡？”

大牛摸着脑袋嘿嘿傻笑。

旁边的小狂看着大牛，也不禁跟着傻笑。

二丫和三丫挤在火塘边，小手缩在软软送的手套里，脸蛋被炭火烤得通红。

柴火毕剥作响，屋里全是笑声。

……

接连两日，山上的雪越下越厚，连里派通讯员送来条子。

大雪封道，换防暂停，命他们留在原地隐蔽休整。

到了第三天入夜，风声愈发尖利，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屋里的炭火渐渐暗了。

鹰眼坐在板凳上擦了半天枪栓，忽然收起油布，站身拉开屋门。

老班长疑惑的跟了出去。

院角的积雪里，鹰眼弯腰拖出白日从小树林带回来的两截青毛竹，刺刀一闪劈成两半。

老班长踱过去纳闷：“鹰眼，这大半夜不睡觉，劈竹子做啥子？”

“给娃娃们扎个小玩意儿。”鹰眼贴着竹节一刮，削出了一根细薄篾条。

老班长愣了愣，借着堂屋漏出的火光看过去。

鹰眼将竹篾弯成圆弧，细麻绳绕过两圈，手腕一翻打紧了结。

没过多久，两只长长的兔耳朵立了起来。

小狂原本在屋里打盹，听见动静，推门探出半个身子。

他只看了一眼那副竹骨架，整个人就定在了门口。

一边心里哔叨鹰眼不讲武德，一边转身去唤软软出来。

“软软！快！找点棉纸出来！”

软软挑帘出来一愣，心里也跟着骂了一句鹰眼不讲武德，然后抿紧嘴唇奔进灶房。

“我去调面糊！之前剩的那点面头正好能用！”

老班长站在雪地里，看着三个年轻战士忽然忙成一团，满脑袋雾水。

一个竹篾灯笼，至于这么大阵仗？

……

夜风越来越冷，院里却没人肯回屋。

鹰眼坐上小马扎，刺刀沿着竹片一遍遍刮过。

细碎竹粉落上膝头，十二根竹篾也逐渐弯成圆弧。

横竖相扣，麻绳勒紧，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终于有了模样。

软软端来半碗温热的面糊，将裁好的白棉纸一张张贴上竹骨。

棉纸贴得慢，边角也压得仔细。

风一吹，她便赶紧用手护住，生怕纸面裂开。

“狂哥，灯芯。”

“早备着了。”

小狂从怀里摸出半截红蜡烛，固定在底座的薄铁片上，两只手拢着火小心将灯芯引燃。

软软翻出一小撮紫草根，碾出两滴紫红汁水，用指尖蘸着，在兔头上轻轻点了两下。

烛光透过白棉纸，一点点亮了起来。

两点紫红也被光照透，像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珠。

整只兔子灯通体莹白，裹着一层暖黄光晕，在漆黑的雪夜里静静的亮着。

大牛、二丫和三丫早已挤到门槛前。

三个孩子睁圆了眼，半天没敢吭声，像是怕一出声就吓跑了这只会发光的兔子。

老班长盯着兔子灯，心头也跟着动了一下。

这手艺精巧得过了头。

三个成天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兵，怎么连这种活都会？

鹰眼站起身，捧着灯，将上面的细麻绳递到老班长手里。

“班长，挂上吧。”

老班长接过灯笼。

竹竿轻飘飘的，落到手里却有些压手。

他踩上台阶，在大牛崇拜的目光里，把兔子灯稳稳的挂在房檐下。

暖黄的光洒下来，落在檐下，也落在白雪上。

三个孩子的脸一下亮了。

“兔子！”

三丫高兴得直跺脚。

“会发光的兔子！”

屋门帘这时被掀开，秀兰扶着门框慢慢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她望着那盏灯，看了许久都舍不得挪开目光。

小狂靠在门框旁，低头看向秀兰隆起的肚子，忽然憋了一句话。

“班长，嫂子这胎稳准是个闺女！依我看，就取名叫囡囡吧！”

老班长猛的回头。

秀兰也愣住了，护住小腹诧异的看向小狂。

江西这片山坳里，女娃大多叫丫头、妹子，“囡囡”两个字软乎乎的听着新鲜。

偏偏从小狂嘴里喊出来，又亲近得很。

仿佛肚子里那个还没落地的娃娃，生来就该叫这个名字。

小狂没等老班长说话，已经跨前一步，对着秀兰的肚子弯下腰，收起傻笑认真道。

“等囡囡长大，长发及腰，我们哥几个给她扛一整麻袋花花绿绿的糖果回来！”

“让她吃个饱！”

鹰眼与软软红着眼眶，带笑点头。

老班长看看他们，又看向眼里泛着水光的秀兰。

一整麻袋糖果？

山里连一顿饱饭都得拿命去换，这句话听着实在狂得没边。

可小狂站得笔直，神情郑重，活像在对天地起誓。

老班长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小狂背上。

“瞎叫唤啥子！“

“穷当兵的，口气比天还大！还一整麻袋糖。”

“你见过装满麻袋的糖吗你就说！”

秀兰在旁边抿嘴轻笑，眼角细纹舒展开来，眼里全是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老班长骂完，眉梢又慢慢挑了起来，狐疑的盯着小狂。

“不过小狂，你咋就咬定秀兰肚里怀的，一准是个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