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笨蛋

星星点点的路灯照在通往学校前门的一段坑洼水泥路上，洒在路边深绿色的灌木间，偶尔反射几片教学楼的瓷砖。

……

“终于放了！冲冲冲！”

“徐辉，今晚别特么选角落的机子了，蚊子超多！”

“哎哎我不去啊，下午就差点儿被我爸发现了…”

“明天咱们去逛街吧，东风路新开了家美特斯邦威。”

“雄哥，明天出来打台球不？晚上跟一中几个妹子吃烧烤。”

……

关仁听着夜色下那些或远或近的年轻声音，感觉自己仿佛漫步在一场90年代的老电影里。

“年轻真好，重生真好啊…”

他故作沧桑地感慨着，然后挺胸抬头，也感受了一下自己同样正值青春的身板儿，回家的脚步跟着都快了几分。

啪

“？”

然而，刚刚提速，关仁的左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他往左边一回头，什么也没有。

但马上右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

关仁嘴角抽了抽，直接也不转头了，眼睛径直盯着前方，更加大踏步地走去。

“哎哎哎！”

于是，身后果不其然地响起了一串儿小黄鹂似的急切声音，紧接着便是“笃笃笃”的一溜小跑。

关仁有些好笑，这才猛然一个转身，在“呀”的一声惊呼中，张开胳膊一个熊抱，将一具娇小轻盈的身子高高抱了起来。

“诶呀…”

被关仁环在臂弯里的柔软小腰扭了扭，两只小手也在关仁手背上打了打，但无疑是徒劳。

可恶…

明明小时候…哦不对。

仅仅是两年前的时候，自己都还比他力气大，还比他高呢。

结果岁月无情，一转眼过去，自己却在他怀里一点儿也挣不动了…哼。

“关仁，你耍赖。”

“洛小北，你幼稚。”

粉色的熊猫印花卫衣，贴合笔直双腿的直筒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小白鞋，还有脑后摇曳的双马尾…

果然是这货。

……

其实关仁一直觉得，青梅竹马是个充满了东方浪漫的词。

可记忆里的洛小北，似乎一直跟浪漫这个词扯不上什么关系，当个好兄弟倒是绰绰有余。

包括前世的时候，洛小北哪怕一直宣称对男人和恋爱不感兴趣，却也始终跟关仁保持着联系，隔三差五就要打探一下关仁的现状。

嗯…

说来也奇怪，好像关仁认识的很多女人，就包括顾幼梨和洛小北，前世的时候都是母胎单身…难不成这也是因为量子力学？

……

“关仁，你别倒打一耙。”

淡淡的夜色下，少女像被老鹰抓在爪子里的小兔子一样，连带着脑后两条及肩的马尾辫儿也跟兔子耳朵似的垂下，乌黑清澈的眼眸子悻悻地看着把自己举起来的关仁：

“明明以前是你先这样整我的，现在倒说我幼稚了。”

“此言差矣。”

关仁也抬眼看着她，鼻子轻嗅了一下，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这货身上的香味儿还是这么甜腻腻的好闻，抱在怀里的时候始终充满一种舒舒服服的暖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凭什么！”

洛小北对此表示抗议。

青梅竹马这个关系，本身就是包含了许多“以前”，这些“以前”就是青梅和竹马之间感情的基础，怎么可以和现在分开呢？

“而且谁让你放学怎么溜那么快，追都追不上…”

“你追我干嘛？”

“不干嘛，就随便追追。”

青梅追竹马天经地义，什么时候还需要理由了？真是世风日下…

“还有啊，你是不是又变粗了。”

洛小北狐疑地握了握关仁的小臂，感觉自己一只手有些握不住。

“没有吧，我一直这么大。”

高中的关仁虽然长的帅，一米八一的体态也不错，但身材上只能算清秀，也就是所谓的少年感。

但关仁现在觉得这样不行，身体是许多许多东西的本钱，现在不打好基础，老了就来不及了，所以还计划着好好锻炼呢，至少现在胳膊上这点儿肌肉量他自己并不满意。

“反正你就是又变大只了，没小时候可爱…”

……

这个没法喷。

关仁小时候确实可爱。

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帅。

倒是洛小北，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洛小北显然属于那种小时候可爱，长大了也一点儿没长残，继续可爱的那种。

尤其是她右眼角下一颗细小的泪痣，更为她的可爱添了几分特色。

只是关仁一直觉得，这颗泪痣跟她的性格有些不搭。

因为据说有泪痣的女孩子都爱哭，可关仁前世今生，从来没见洛小北哭过。

就好像他从没见过顾幼梨笑那样。

……

“好啦好啦…”

感觉竹马的手掌温度开始在腰间凝聚了，洛小北拍了拍他的胳膊，喃喃地提醒：

“周围好几个学生都在看了…还不放我下来…”

“哦。”

这倒也是。

虽说洛小北和自己从小是亲密惯了，可在外人面前还是尽量收敛一点儿比较好。

前车之鉴就是大概初中的时候，当时是洛小北和关仁手牵手逛街来着，结果不知道被哪个大嘴巴同学说到班上去，大家都起哄他们是“一对儿”什么的，还在黑板报上把他俩的名字写在一颗爱心里。

关仁倒是很冷静地各种解释，可洛小北就不一样了。

哪怕跟关仁一起玩的时候很放的开，但她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当时就气的不行，甚至还请假回家休息了三天。

从那以后，一般在公众场合，关仁跟洛小北都会比较克制，不会那么大大咧咧了。

也就偶尔，比如眼下，因为养成习惯的缘故，再加上月黑风高，才会跟她这样闹腾一下。

“那我放你下来了？”

“嗯。”

洛小北把双手搭在关仁肩膀上，点点头。

关仁把青梅竹马放下来，一边放一边盯着她的脚儿，等亲眼看到她的小白鞋鞋稳稳触地以后，再松开胳膊。

“五大三粗的…一点儿也不温柔！”

“这叫回旋镖，小时候你对我温柔过吗？”

“那不管。”

洛小北把【那】字的音喊的很高，然后伸出五根漂漂亮亮的手指头：

“五天…唔…”

犹豫了下，又缩回一根手指：

“四…”

想了想，再缩回一根：

“三天之内，你都不许抱我了。”

——————————

出了学校前门，是一排排推车的小吃摊。

在江州县城市管理还不怎么规范的2011年，这里每到晚上就跟小型夜市一样热闹，下了晚自习的学生簇拥在各种【烤面筋】【天蚕土豆】【臭豆腐】面前，吸溜吸溜边吃边聊。

而今晚在关仁的眼里，这些学生们也成了某种独特风景线的一部分。

他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这一切，眼中充满了欣然的笑意和怀恋。

就这样慢慢走着，蓦然间，关仁的肩膀稍微往下一点儿的位置，被另一个有些柔弱的肩膀碰了一下。

“哎，问你个事儿呗？”

“你说。”

和竹马闹腾的好处就是，青梅可以趁着闹腾过后的气氛，自然而然地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个“生活小妙招”的，总之很有用就是了。

“唔…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

“说啊？”

关仁有点儿奇怪，印象中的青梅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人。

“哎呀就是…”

洛小北背后的左手抓着右手腕，上下滑动了一会儿：

“看你今晚上，跟新同桌聊的挺嗨嘛，怎么？有情况？”

“什么啊，不过关系是稍微熟了些，这都是李敏导致的。”

提到李敏，洛小北也是趁热打铁，顺藤摸瓜：

“李敏今天下午为什么找你啊？”

“害…”

关仁苦笑了一声：

“就因为一张小纸条。”

洛小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但表情还是很淡然：

“哦，什么纸条啊…”

“就夹在顾幼梨书里的一个纸条，表白的。”

“诶？”

洛小北停下脚步，一只手扯住关仁的袖子，前一秒还淡然的小脸儿上，此刻写满了茫然：

“顾幼梨…顾幼梨的书里？！”

“是啊。”

关仁哭丧着脸，提起就无语：

“关键还是张表白的纸条。”

“不是，你…你给顾幼梨…表白了？”

“怎么可能，我认识人家也没多久，哪有这么猴急。”

洛小北一跺脚：

“那李敏抓你干嘛！”

关仁看着青梅义愤填膺的样子，心说这“好兄弟”确实比张驰哥几个靠谱，那帮孙子会幸灾乐祸，但洛小北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是这样，虽然夹在顾幼梨书里的纸条当然是给顾幼梨表白的，但可气的是那根本就不是正经表白，是有人故意整我，上面写个我喜欢你，落款却是我的名字！所以李敏就以为是我给顾幼梨表白了！”

洛小北心头一凉：

“落…诶？落…落款？”

“是啊，第一行【我喜欢你】四个字，然后第二行落款【关仁】，可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写的！”

“……”

“小北？怎么了你？”

路边摊的灯光映照下，关仁发现洛小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最后甚至有点儿面如死灰的味道，感觉颇为离奇。

就算再怎么共情竹马，替自己鸣不平，也不至于这么代入吧？

可洛小北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沉默片刻后，两个人也到了关仁小区楼下的分岔路口，该分开走了。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关仁有些担忧，正想开口问下洛小北什么情况，她却又重新抬起了灵气十足的脸蛋儿，露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调皮笑容：

“笨蛋~！被这样整，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得罪了谁吧~我先走咯~”

“知道了知道了，去吧。”

关仁莞尔，挥挥手，看着洛小北离开的背影，脑海里还残存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以及眼角下的那颗精美的泪痣。

果然是个不会哭的元气少女呢…

……

约莫五分钟后。

走远后的洛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藏在卫衣兜里的手儿将一叠皱巴巴的粉色便利贴攥的死死的，两片水润的唇瓣儿嗫喏了许久，最后微微颤动着，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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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教师小区。

“回来了？”

“嗯。”

顾幼梨背着牛津风的小书包，径直往卧室走。

“等等，换位置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哦…暂时不换吧…关仁跟我解释了，是有人故意恶作剧而已。”

“真的…？”

“嗯。”

至少关仁的确是这样说的。

虽然顾幼梨自己并不相信，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在姐姐面前用他的说法来替他解释了。

“我回屋了。”

“哦…”

沙发上，眼瞧顾幼梨卧室门关闭，看起来20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眨了眨杏眸，红唇轻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总觉得…

妹妹刚才转身的时候…

好像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