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相思苦

边关的夜晚凄凉而孤独，或是因为烦人的风沙，道路上鲜有人来往；隐约可见零零星星散落的灯火静静的躲在夜色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使人心中惶惶不安，风沙的咆哮声像个长舌妇人不停在耳边吼叫，时而掠过房顶街巷扰人好梦。

王庶几人蒙着面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的走在小巷子里，按照与小月牙的约定，去往永乐坊商量出城的事宜。几人都不识得路，即便王庶努力回忆，黑灯瞎火也难辨方向……

“要不，找人问问吧……”石头小声说道。

“这么黑！你看这……哪有什么人啊，鬼都没有！”牛二鼓着大眼嚷嚷道。

“行了，小声点，别嚷嚷！”王庶瞪着牛二呵斥道。

“嘿，那儿有人……！”牛二指着一个黑影吼道。

“你们呆着别动，我去问问！”王庶摘下面纱走向路口，只见一农夫打扮的老人向他走来……

“劳驾，请问永乐坊怎么走？”王庶拱手，恭敬的问道。

“永乐坊？找姑娘……”老人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厚厚的尘土，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王庶说道。

“您怎么知道，对！我就是要找一个胖胖的，挺漂亮的一小姑娘！”王庶颇感欣喜的回应道。

“不知道！找别人问去……什么人啦？找姑娘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老人瘪了瘪嘴，径直走开了。

王庶一头雾水的楞了楞神，又回到巷子里。

“怎么样，问到了没？”牛二急切的问道。

王庶失望的摇了摇头……

“你说的……帮我们出城的人，就是昨天那姑娘吧！”尉迟炎凑过虚弱苍白的脸。

“你怎么知道，牛二……你！”

“我可没告诉他！天地良心……”牛二拍拍胸脯，仰头大声回应道。王庶担心尉迟炎心中有顾虑，不愿一同出关，方才刻意隐瞒。倘若那样，身负重伤的他留在城中必定凶多吉少，于是与牛二商量先不告知与他，等到见到月牙之后，再行商量。

“你们听……”尉迟炎瞇着眼，一脸享受的抬头说道。

“听什么，听风啊！”牛二将手附在耳朵上说道。

“管乐之声……”王庶受过严格的视听训练，自然能分辨风声掩盖下细微的声响。

“这是芦笛之声，这曲子……名叫《还乡曲》，他日别离，何时归期……”尉迟炎眼睛里布满血丝，热泪盈眶。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饱含真情的眼神让王庶几人既惊讶又动容。如若不是触及心底，又怎会有这般神情，王庶心里更加坚信，尉迟炎这铁汉的躯体里，还装着一段柔情……

“尉迟兄莫怪，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

“我知道，放心吧……我带你们去找她！”尉迟炎打断王庶的话，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巷口说道。

牛二快步赶上搀扶着尉迟炎，几人都默不作声，寻笛声而去。

转过几个巷口，一堵高高的土墻后，永乐坊的招牌赫然醒目。几人刚一走进门，三两个浓妆艷抹的女子便迎了上来……

“客官，快请进！来来来，楼上请！”一个年龄稍长的妇女客气的招呼道。“姑娘们，好生伺候着！”

王庶别开一女子的手，四处张望。真是别有洞天的景象，外边冷冷清清，里面却是热闹非凡……妖艷的舞女逗的臺下寻欢的男子垂涎欲滴，个个似中了魔怔，殿堂里充斥着胭脂水粉的香气和酒肉的味道；楼上的回廊上光鲜亮丽的绸带和粉色的灯笼，四处都是男女嬉戏打闹卿卿我我的场景……

“原来是……怪不得！”王庶心里突然回想起刚刚问路的场景，这才幡然醒悟。

“不好，有官差……”牛二推开身边的女子，走到王庶面前细声说道。

“别慌！”王庶看着几人喝得尽兴的官差，叮嘱道。月牙为何会选择在这里与他见面，难道是被她算计，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正在王庶心里疑惑之时，一支粗犷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跟我来！”一个低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此人正是夯图，他一身中原人打扮，完全看不出大漠人的模样。几人跟着他的脚步往楼上走去……刚迈出两步，夯图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可有不少官兵，门外还有更多关防守卫！不想死，就装的像样点！”夯图冷冷的细声说道。

王庶立刻心领神会，搂住一女子的腰，脸上立刻变得喜笑颜开，一副轻浮浪子的模样……牛二看着王庶的转变一时没缓过神来。

“兄弟，好好玩，来这里就得玩得尽兴……”王庶向着牛二递了个眼色说道。

“这……变化也太快了点吧！什么人啊！”牛二暗自嘀咕道。

“客官，您轻点……您劲可真大！”女子用手锤了锤牛二的胸膛，娇滴滴的说道。话音刚落，牛二更是大力的一巴掌拍在女子的臀部。

“哎约！”女子一声惊叫，现场一片安静。

女子这一声，惹来了几个官兵的註意。

牛二见状，立马搂过女子，使劲在那抹了厚厚水粉的脸上亲了几下。

“讨厌！”女子娇羞的嚷道。

这一声化解了尴尬和危险，店里又恢覆了尽情玩乐的场景。王庶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转过身去，从身后为牛二打了个佩服的手势。

“轻车熟路啊……”尉迟炎抿笑着调侃道。

“闭上你的臭嘴！”牛二抹了抹嘴，嫌弃的看着怀里的女子，冲着尉迟炎发着牢骚。

走到二楼东北角，这里视线隐蔽，门前还有一丈距离的走道，楼下根本看不见。夯图轻轻敲了敲房门……

只听“嘎吱”一声，房门露出一道缝隙，隐约可见一双眼睛向外窥探。

“主人！他们来了！”夯图透着门缝小声说道。

一身男子装扮的月牙显得格外俊俏，灰白相间的宽松长衫和她的身材相衬得恰如其分，只用红绳略做捆扎的一头黑发直到腰间，一双空灵的大眼显露出异域的碧蓝；圆圆白皙的脸蛋可爱而不失高贵；圆润的下巴正中一点红痣，似仙风一笔，自然天成。

月牙待几人进门后，眼神飘飘悠悠在屋里游了一圈。尉迟炎瞇着眼，养着神……夯图走出门外把风，月牙看了一眼尉迟炎，顿了顿说道：“咱们寅时出发，你们藏到我们的商队中间，守城的校卫我已做了打点，不会有什么差错！”

“怎么选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牛二坐立不安的说道。

“中原人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你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月牙向牛二解释道。

“嘿！你别说，小姑娘还真聪明，是不，尉迟闷瓜？”牛二怼了怼尉迟炎，乐着说。

“好吧，就有劳月牙姑娘，大家都稍作休息，寅时出发！”王庶放下佩剑，蹲在墻角准备休息。

月牙的眼睛躲躲闪闪的观察着尉迟炎的一举一动，而尉迟炎偏偏闭着眼，一动不动。

“主人，都准备好了！”夯图进门说道。

月牙根本没有休息，坐在尉迟炎左前方的椅子上呆了几个时辰。此时的她觉得世界好安静，也许就这样看着他或许比什么都好，至少他就在眼前，守候远比思念来的踏实。她害怕此次一别就再难相见，可细细一想，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或许真的不是以前那个对她无话不谈、体贴入微的景哥哥……

“叫醒他们吧！”月牙吩咐夯图道。

警醒的王庶听到响动，立马醒来，扶起尉迟炎，几人利落的出了永乐坊。五辆驼马马车在永乐坊后门等候，几人被装进货箱码进布匹和药材杂货中间。

“里面装的什么？”关卡哨卫傲慢的问道。

“官爷，这是林将军的放行文书……您瞧瞧！”夯图一边递上文书，又忙往卫兵手里塞东西。“这是给官爷们的一点意思，还请行个方便！”

“恩，你倒是挺懂规矩！既然有将军的文书，那就……放行！”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见钱眼开的官差。一行人就这样顺利的出了关卡，往西一直走了五里地，队伍才停了下来。一片芦苇林顽强的扎在了贫瘠的土地里，努力的点缀着这片缺少生机的土地，王庶打算在这里与月牙道别，或许再往前走，再也找不到比此地更好的离别景致。

“多谢月牙姑娘的帮济，路途遥远还请姑娘珍重，就此别过！”

月牙不舍的瞟了一眼尉迟炎说：“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你朋友受了伤，不妨与我回去，稍作休息，再行赶路？”

王庶自是知道尉迟炎定不会答应，于是欣然回绝说：“一路叨扰已是愧疚，自不便劳烦，多谢姑娘美意！”王庶骑上马，牛二驾上马车，载着尉迟炎和石头，继续往西行，奔匈奴与月氏的交界而去。

行出数丈，王庶突然回过头来喊到：“姑娘，若是有情，他朝自会重逢！”说完后扬长而去，只剩下月牙寂寥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