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林沐雪（3）魔都校友会

2024年10月5日，周六。

高铁缓缓驶入魔都虹桥站。

唐宋跟在任航、王惠身後，挤进出站的人流。

魔都的秋天比杭城凉一些，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玻璃穹顶下人潮涌动，行李箱滚轮声、广播声、旅客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忙碌而喧嚣。

三人叫了辆出租，行李箱塞进後备厢，在拥堵的虹桥立交上慢慢挪动。

坐在副驾的任航扭过头来，喙了撮牙，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唐宋，这个估值要不要再往下调一调？定这麽高，万一连面谈的机会都拿不到，那不就亏大了？」

「就这个数。」唐宋靠在车窗边，语气认真道：「数据是撑得住的。再加上现在AI和出海本来就是窗口期，估值太低反而让人觉得咱们自己都没信心。」

「行，你说了算。」任航耸耸肩，没再说什麽。

他们仨合夥创业，名义上他是总经理，可实际上公司还停留在草创阶段，作为产品的核心开发者，唐宋才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对此，任航心里倒也没什麽意见。

毕竟他很清楚，海橙科技能不能往下走，最终还是要看产品能不能站住。

旁边的王惠拍了拍唐宋，促狭地眨眨眼：「诶，今晚你是要去参加校友聚会对吧？」

「嗯。」唐宋的语气带着一点期待，「这几年各自忙，一直没机会聚，难得凑到一块儿了。」「哦一」王惠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老实交代，有没有什麽暗恋的女同学？前任？准备借着酒劲旧情复燃，再续前缘？」

唐宋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多了。我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是写代码和打零工，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这次过去，主要是有几个同班同学也在魔都，还有个舍友在曜石资本工作，正好提前问问闭门会的事。」「就这？」

「就这。」

对他来说，大学确实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有趣的舍友，负责的导师，良好的学习氛围，还有那些为了考试、比赛、项目熬夜的日子。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也都真诚。

可毕业之後，所有人各奔东西，天南海北，联系便慢慢少了。

很多人上一次见面，还停留在毕业那天。

一转眼，几年就这麽过去了。

去见见也好。

王惠听完，笑眯眯地伸出手：「看来唐总这是为公司牺牲啊，那要不要牵牵我的手？我也是女生诶。」唐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那还是算了。」

「我靠！（`o′)凸侮辱人是不是！」

王惠当场炸毛，抬手就朝他拍了过去。

唐宋一边笑一边躲，任航坐在前排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王惠其实长得不丑，只是性格更像假小子，没什么女人味。

爽朗，说话做事风风火火，平时和他们在一起，没有一点距离感。

三个人胡闹惯了，谁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笑闹了一阵，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宋靠回座椅，随手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刚刷新了一下，手指便顿住了。

林沐雪刚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西装裙，长发披散，侧身对着镜子自拍。

蜜糖色的长发蓬松柔顺，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精致。

白皙水嫩的皮肤，优雅的锁骨，纤细的手指，耳畔小巧精致的耳饰，微微低垂的眼睫，泛着水光的红唇。

唐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时间竞有些移不开。

林沐雪可以说是他认识的人里，最漂亮性感的一个。

再加上优雅的体态、从容的仪态，以及那种很难说清楚的高贵气质。

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魅力。

过了好一阵，他才注意到上面的文案。

【突然好想你。】

他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忽然好想你？

想谁？

她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怪不得她最近发了那麽多个人照片的动态。

唐宋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像林沐雪这样的女人，大概很难有人能拒绝。

她身边应该从来不缺追求者。

说不定这些照片，本来就是发给某个人看的。

明明什麽都没发生过，甚至两人都不算特别熟，可看到这条暧昧的朋友圈动态，他胸口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

计程车驶出虹桥枢纽，缓慢汇入高架车流。

窗外，魔都下午的天色有些灰白，雨意还没散乾净，远处的楼群被一层湿漉漉的薄雾笼着。繁华而热闹。

可唐宋已经没了欣赏的心思。

他们预订的酒店就在闭门会场地附近，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

唐宋和任航住一间，王惠自己住一间，一晚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对於一个还在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初创团队来说，刚刚好。

办完入住，三人挤在唐宋那间房里，把商业计划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顺带梳理了几个明天可能被问到的尖锐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小雨不知道什麽时候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高楼被雨雾笼着，只剩一片模糊的灯影。

唐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白衬衫，黑色休闲西裤，皮鞋，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

不算多讲究，但胜在清爽正式，放在校友聚会这种场合里，也算得体了。

这次校友聚会，定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环境很有魔都味道。

石库门老建筑改出来的院落，门口挂着低调的铜牌，没有招摇的灯箱。

走进去，灯光温暖，木质楼梯、灰砖墙、老照片和绿植错落摆放。

既有一点怀旧的腔调，又不失精致。

据陆子明说，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叫周翰学，燕科大11级，比他们大5届。

当年是学生会会长，校内出了名的风云人物。

研究生毕业後来了魔都，如今在一家头部战略谘询公司做高级经理。

年少有为，人脉很广。

这次聚会，名义上是校友小聚，实际上也是周翰学借着国庆假期攒出来的一场资源局。

到场的大多是在魔都发展的燕科大校友。

唐宋到达二楼大包厢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张圆桌错落摆着，靠墙的位置还有一排沙发和茶几。

有人坐着聊天，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边。

窗外小雨淅沥，打在石库门老建筑的玻璃窗上，模糊成一片细碎的水痕。

屋里的灯光暖黄，整个空间雅致非常。

唐宋刚迈进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老宋！」

陆子明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整个人比大学时沉稳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子明！」

两人结结实实抱了一下。

「可算是又见面了，不容易啊。」

「上次还是两年前吧，在燕城。」

「是啊，一转眼就这麽久了。」

「可以啊，创业唐总。」李志喜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几年不见，直接当老板了。」

李志喜还是大学时的样子，体型瘦削，浓眉大眼，看上去有点逗比。

唐宋笑着摇了摇头：「什麽老板，苦逼创业狗。」

「能搭起一个草台班子也不容易了。」李志喜感慨道：「不像我，老老实实打工。」

「听说你现在跟邱雨一个公司？「

「嗯，瀚海软体，是她内推我进去的。」

说到这个名字，唐宋朝厅里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跟人聊天的邱雨。

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长发紮成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软体工程专业本来女生就少，长得好看的更少。

邱雨五官虽然算不上惊艳，但胜在身材好，气质乾净，打扮也利落大方，当年在系里就是很受欢迎的女生。

三个人凑在一起，聊近况，聊工作，嘻嘻哈哈地开了几句玩笑。

几年不见的生疏感，在几句玩笑和一杯啤酒里，慢慢散开了。

正聊着，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唐宋嘛？好久不见啊。」

唐宋转过头。

说话的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热情过头的笑容。

汪宁。

他们当年的班长。

「好久不见。」唐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转回去继续跟陆子明说话。

汪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自顾自地凑了上来，笑嗬嗬道：「听说你创业了？在杭城？做什麽方向？」「嗯，AI出海工具。」唐宋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展开。

他和汪宁的关系一向不好。

这位大学班长，为人油滑，年纪轻轻就一身官僚气。

说话拿腔拿调，待人分三六九等。

大学时期的唐宋不爱社交，只顾着上课、写代码、打零工，不太把他这个班长当回事。

汪宁也没少在人前拿他说事。

什麽「唐宋那个人太闷了，不懂人情世故」。

什麽「技术学得再好有什麽用，不懂交际，将来也很难混」。

有几次话说得过了，两人甚至当面起过争执。

四年多过去了，唐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几句闲话较劲的毛头小子。

该放下的放下了。

不值得的人，也不值得花心思计较。

只是不想多聊罢了。

感受到唐宋不冷不热的态度，汪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道：「你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闷葫芦一个。不过现在可不比在学校里了，创业公司不好乾的，尤其是你们这种还没融到天使轮的小团队。」

陆子明眉头一皱，上前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今天难得校友聚会，别一上来就搞创业辅导课。走走走，那边有红酒，是翰学哥特意安排的好东西，先去尝尝。」

说着，他直接揽住唐宋的肩膀，半推半拉地往里走。

唐宋没多说什麽，顺势跟着过去。

汪宁站在原地，脸色有些不好看。

越往里走，人越多。

看到他们几个过来，邱雨从旁边转过身。

「Hello，唐宋，可算是见到你了。毕业这些年，你跟失踪了似的，群里都没见你露过头。」「忙嘛。」

邱雨还是当年那副大方利落的样子，「听说你在杭城创业？做什麽方向？」

「AI出海工具，主要做跨境电商的内容分发和数据回收。」

「哇，听起来好厉害。」邱雨眨了眨眼，「虽然我一个做售前的完全听不懂。」

李志喜在旁边立刻插嘴：「她就是这样，听不懂的东西她都说厉害，你别被她忽悠了。」

「去你的。」邱雨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唐宋，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不过说真的，能出来创业的都挺有魄力的。祝你成功啊，到时候真做大了，可别忘了老同学们。」

「好，谢谢。」

唐宋笑着和她碰了碰杯。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热络的声音：

「子明，邱雨。」

几人侧头，便看到汪宁正满脸殷勤地陪着一个男生走过来。

那人个子挺高，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步态松弛，脸上挂着自信且阳光的笑容。

唐宋看了两眼，慢慢想了起来。

贺鸣。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

当年和他们软体工程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但同属计算机学院，很多公共课和学院活动都碰过面，算是彼此认识但不太熟的那种关系。

「贺鸣。」

「贺鸣，你来啦。」

陆子明和邱雨都笑着打了声招呼。

贺鸣的目光先落到邱雨身上，语气亲近：「也不说等等我一起，自己就先跑来了？」

邱雨俏皮地弯了弯眼睛：「这不是知道你忙嘛。而且我先来熟悉一下情况，等你来了，姐带你。」「行，那今晚就靠你罩着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熟稔，带着一种旁人听得出来的默契和暧昧。

过了一阵。

贺鸣这才看向唐宋，眼里闪过一点回忆的神色，笑道：「我记得你，唐宋，对吧？」

「嗯，好久不见。」

旁边的汪宁眼睛闪了闪，笑嗬嗬道：「对了唐宋，贺鸣现在也在创业公司，而且也是

AI相关方向。人家现在已经拿到A轮了，自己也有股权。你们俩倒是可以多交流交流。创业嘛，不能光低头做产品，也得多和人打交道，多向走在前面的人取取经。」

贺鸣摆了摆手：「也没那麽夸张，运气好而已，刚好踩在风口上。」

「这可不是运气。」汪宁立刻捧了一句，「能踩上风口，那也是实力。你们公司现在估值都一亿多了吧？」

贺鸣笑了笑，没有否认。

邱雨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亮的光彩。

汪宁在旁边接连捧了几句，既捧贺鸣，也顺手把他现在的情况抖了出来。

AI营销方向，公司已经A轮，团队规模几十人，他作为最早期入职的成员，手里有期权，前途可期。话里话外，还总要若有若无地点唐宋一下。

一会儿说「创业还是要看资源和节奏」。

一会儿说「现在AI项目太多，真正能跑出来的没几个」。

一会儿又说「唐宋你也该多向贺鸣学学」。

那副捧高踩低的熟练模样，和大学时几乎一模一样。

唐宋神色平静，偶尔笑笑，并不接他的话。

李志喜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贺鸣在追邱雨，感觉他俩快成了。啧，咱们专业就这麽一个漂亮妹子，最後还是便宜计算机那边了。」

唐宋低声道：「你不是和她一个公司吗？近水楼台，也没见你下手。」

李志喜讪讪一笑，「我就算了，人家也看不上我。倒是你，这麽久了，也不说谈个恋爱啊？」「太忙了。」

唐宋随口回了一句。

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沐雪的身影。

还有那句【忽然好想你】的文案。

心情莫名又低落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安静了些。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岁的年纪，身材挺拔，五官不算特别出挑，但气质沉稳，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从容自信。刚进门，不少人便主动起身打招呼。

「翰学哥。」

「周学长来了！」

「周总，这边这边。」

周翰学笑着一一回应，姿态温和有度，自然地站在了全场的中心。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年龄更大些的人，看穿着打扮，也是事业有成的校友。

几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周翰学朝他们点点头，才转身面向全场，抬手示意：「来了来了，大家都坐，别客气。「

原本散落各处的人开始缓缓朝桌边聚拢。

严格来说，三张圆桌并没有在明面上分出主次。

可周翰学落座的那一桌，自然而然就成了核心的主桌。

汪宁几乎是第一时间凑了过去，在桌边缘找了个位子坐下，一边帮周翰学倒茶，一边笑着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邱雨跟着贺鸣，也在那一桌落了座。

陆子明碰了碰唐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走，过去认识一下。那边有几个做AI、科技金融和企业服务的学长学姐，未来你们难免用得上。」

「好。」唐宋点点头。

他今天过来，本来也有这层目的。

真正出来创业後，他才深刻体会到技术以外的壁垒。

人脉和资源。

这也是他最欠缺的地方。

校友圈确实是一个最合适的切入口。

虽然燕科大不算名校，但能在魔都混出来的校友，多少都有硬实力的支撑。

尤其是像陆子明、周翰学这类，本科从燕科大出来，研究生又去了更好学校的人，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次圈层跃迁。

对现在的海橙科技来说，哪怕只是一个引荐机会，也值得认真对待。

陆子明端起杯子，带着唐宋走了过去。

「翰学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同班同学，唐宋。现在在杭城创业，做AI出海工具，这趟来魔都，就是专门准备节後那场投融资闭门交流会的。」

周翰学抬起头，笑道：「哦？这个方向最近挺热的。」

唐宋客气地举杯，「周学长，久仰。我们目前主要做跨境电商的高转化内容分发和垂类数据回收，最近正在尝试把多智能体协同的工作流深度整合进去，还处在打磨阶段。」

「思路不错，有想法。」周翰学和他轻轻碰了碰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桌上旁边的几位学长学姐也礼貌地朝唐宋点点头，随口问了两个诸如「团队几个人」、「目前跑了多少数据」的常规问题。

唐宋都简明扼要地答了。

但他能很敏锐地感觉到，这些人对海橙科技的兴趣其实并不高。

他们问得都很礼貌。

但每一个问题，都只停在礼貌的边界上。

毕竟，如今的海橙，确实还没有什麽真正拿得出手的成绩，甚至连天使轮都没有。

在魔都这些看惯了起高楼、宴宾客的金融与科技精英眼里，每天经历生死的种子期创业团队实在太多了光今晚在场的，自称在「创业」的校友就有六七个。

更别说像贺鸣那样，虽然不是创始人，却已经身在A轮明星公司、手握实在股权和行业资源的履历了，讲出来的故事远比他这个种子的草台班子要动听和漂亮。

陆子明本还想帮唐宋再多铺垫几句，试图帮他搭上其中一位做科技服务类学长的线，可还没等开口，就被旁边另外一名做二级市场的学长拉住了胳膊：

「子明，你现在不是在曜石资本吗？正好，我这边有个关注跨境出海供应链的项目，想打听打听你们合伙人最近看的风向。」

话题瞬间被切走，陆子明无奈，只能先顺着话头坐了下来。

主桌这边的位置本来就紧凑。

几个人接连落座，椅子推拉之间，空位刚好占满。

桌上的话题也随着那位学长的话，迅速升温热络起来。

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言语与座次的交错，便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还站着的唐宋自然而然地隔在了外围。

他就这麽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插不上话，坐不下去，走又显得突兀，多少有些尴尬。

唐宋神色不变，举了举杯，主动找了台阶：「你们先聊，我去和老同学叙叙旧。」

邱雨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麽，却又被贺鸣拉着去喝酒了。

汪宁则是一副好笑的表情。

很快，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上菜、开酒。

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逐渐升温。

大家聊工作，聊魔都的房价，聊行业风口，聊谁谁谁在哪发展。

唐宋并没有一直闷头不语。

他的逻辑清晰，加上工作这几年炼出来的沉稳，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观点犀利且接地气，很快便和同桌的几个校友熟络起来，聊得颇为投机。

天色越来越暗。

窗外的雨下下停停，石库门老建筑的玻璃窗上，细碎的水痕一道道汇聚、滑落。

聚会到了後半程，唐宋也被推杯换盏地拉着喝了好几杯白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微微发热，脸颊泛起微红。

听着周围越来越喧闹的交谈声，看着主桌那边的众星捧月、谈笑风生。

唐宋靠在椅背上，忽然产生了微妙的感悟。

大学校园，是一片相对平等的净土。

大家住一样的宿舍，吃一样的食堂，挤一样的早八，熬一样的夜。

只要成绩好，只要比赛拿了奖，就能得到足够直接的认可。

可一旦离开校园，踏入社会这台巨大的筛选机，很多东西便会重新排列。

家庭，城市，学历跳板，资源入口，行业风口…

甚至是谁认识谁，谁能坐在哪张桌子旁。

那些原本被藏在校服和宿舍楼里的差距，会在几年之後一点点浮出水面。

今晚这场校友会，本质上就是现实世界的缩影。

就连汪宁这种让他觉得滑稽可笑的人，都能在这样的复合名利场里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端茶，递话，捧人，不体面却很有效。

唐宋端起面前的温茶喝了一口，垂下眼帘。

事实上，他又何尝没有被这个社会同化？

他想起那张改了又改的商业计划书，想起出租屋里亮到深夜的电脑屏幕，想起任航和王惠故作轻松的玩笑，想起父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关心，也想起了不敢点赞的林沐雪的朋友圈。

一股混合着酒精热度的野心与不甘，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他太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了，一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恢复少年意气，来勇敢追求喜欢的女人。酒精的微醺下，唐宋拿起手机，点开了林沐雪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那天，她转发给他一条外贸相关的财经新闻，两人围绕跨境电商和AI工具简单聊了几句。再往後，就是十月一号那天，在咖啡厅偶遇。

她玩笑地说要来海橙给他当私人助理。

就在他看着聊天界面出神时。

「嗡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聊天界面忽然刷新出一条新的消息。

【Luna：「唐总，您的同学聚会快结束了吗？」】

唐宋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退出聊天框，又重新点进去。

消息还在。

他也只是在之前咖啡厅时随口提了一句聚会的事，没想到林沐雪一直记得，而且还在这个时候主动问他。

唐宋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立刻回覆：「嗯，差不多了，有什麽事吗？」

【Luna：「工作上的事，有些情况想跟您说说，方便吗？」】

工作上的事？

唐宋看着这几个字，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说的工作是哪门子工作？

但还是立刻回复道：「好，随时都可以。」

【Luna：「好的。」】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聊天界面重新安静下来。

唐宋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打来语音

。

既不说具体是什麽工作，也没解释为什麽突然问这个。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从旁投了下来。

汪宁端着半杯红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笑容比刚才更放松，也更加让人腻歪。

「唐宋，怎麽一个人闷头坐这儿玩手机呢？别光顾着低头啊，今天这麽多学长学姐，多聊聊才有机唐宋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汪宁像是没看出他的情绪，自顾自道：「以前在学校里我就说过，你这个人太闷，太倔，这个毛病必须得改！创业嘛，不能光闷着头做产品，交流也很重要，你得学会把自己推出去。」

唐宋淡淡道：「班长你这麽会说话，想必现在混得很成功吧？」

汪宁僵了一下。

他这几年其实混得很一般。

工作换了好几个，履历看着不差，但每一段都谈不上亮眼。

现在在魔都一家企业软体公司做开发，工资不算低，但也远没到能拿出来炫耀的程度。

旁边的李志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汪宁很快调整过来，咳了一声：「我也是好心提醒你。现在创业和学校里做项目不一样，真不是代码写得好就行。融资、资源、人脉、现金流，哪一样都能把人压死。尤其你们这种还没融到天使轮的小团队，抗风险能力太弱了。万一失败了，後面想退都不好退。」

「嗯。」唐宋点点头，「所以我会成功。」

汪宁笑了笑：「自信是好事，但也得看现实。」

唐宋看着他道：「我说的是，我一定比你更成功，哪怕是现在，也比你更成功。」

桌边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几个人也都下意识看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

汪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

唐宋没有再搭理他，只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

不远处的邱雨连忙喊了一声：「班长，你这是干嘛呢？周学长要开那瓶小拉菲了，你不是一直等着尝尝吗？再不过去，人多可就轮不到了。」

汪宁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里，脸色青了又白，最终没敢发作，撂下一句「先去那边「，转身离开了。主桌旁，服务员正小心翼翼地开启那瓶醒好的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落进醒酒器里，在灯光下晃出漂亮的光泽。

周翰学端起酒杯，朝全场微微一举，春风满面道：「今天难得大家聚得这麽齐，这杯酒，敬我们的燕科大，也敬在座的各位。以後多联系，多走动，资源互通，机会互给。」

「来，乾杯。」

「敬学长！」

「干了！」

杯沿碰撞声响成一片。

包厢里的气氛，也在这一轮敬酒之後，攀升到了今晚的顶点。

就在这时。

「吱呀」

包厢门被服务生从外面轻轻推开。

正举杯喝酒的众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几乎同时怔住。

门口站着一道极其惹眼的身影。

黑色高定西装套装，勾勒出性感的曲线。

里面是白色V领真丝衬衫，领口略微开着，露出白皙如瓷的皮肤。

蜜糖色的长发披在肩後，发尾带着柔顺自然的弧度。

妆容乾净，唇色偏红，眼尾的线条微微上挑。

耳侧是小巧的珍珠耳钉，锁骨下方一枚细钻吊坠轻轻垂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腕间的女表在灯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黑色公文包线条简洁，却一眼能看出价格不菲。

职业装的版型，加上那张漂亮得有些攻击性的脸。

整个人站在那里，清冷，精致，昂贵，又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气场，浑然天成。

整个包厢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有节奏地落在包厢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

就连周翰学等人，也下意识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身上。

以他们的见识，当然看得出一些东西。

这女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写着价格不菲。

但比价格更惹眼的，是她身上那种很难伪装出来的从容与距离感。

什麽来头？

来找谁的？

众人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却没有一个人贸然开口。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过半个包厢，迈着优雅而稳定的步子，最终停在了唐宋身侧。

她双手握住公文包置於身前，微微俯身，姿态恭敬。

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多看旁人一眼。

随後，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冷悦耳，却足够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抱歉，唐总，打扰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唐宋身上。

汪宁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邱雨、贺鸣和陆子明等人同时怔住。

在这样的寂静里，唐宋抿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林沐雪，一时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林沐雪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微微靠近些许，用一种专业又贴心的语调道：

「唐总，您明天上午还有很重要的行程安排，今晚不适合喝太多酒。另外，气象台预报稍後会有大雨，如果您这边差不多结束了，我建议早点回去休息。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说完，她向後微退半步，垂首立於唐宋侧後方的位置。

标准的助理/秘书站位。

仪态无可挑剔。

包厢里彻底没有了声音。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诡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唐宋面无表情。

确切地说，是一时做不出表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之前在咖啡厅里那句「私人助理」，她竞然是认真的？

怎麽可能？！

她到底想做什麽？！

什麽意思？

旁边的李志喜眼皮疯狂跳动，终於没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唐宋……这、这位是？」

林沐雪转过身，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露出得体的微笑：「您好，我是唐总的私人助理，Luna。您是唐总大学时的舍友，李志喜先生吧？很高兴认识您。」

「啊……你、你好你好……」李志喜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手忙脚乱，舌头差点打结。

私人助理？！

唐总。

连舍友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再看着眼前这位明艳高贵、对唐宋恭敬有加的女人，包厢里的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

如果只是一个漂亮女人突然出现，大家或许只会惊艳，顶多猜测她和唐宋之间是不是有什麽暧昧关系。可林沐雪不是。

她的穿着、气场、言谈、站位，每一个细节都太专业了，太有气场了。

说她是某家顶级投行合伙人的助理，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他们中间一个不太起眼的校友的私人助理？

匪夷所思。

邱雨看着唐宋，目光里泛起一层恍惚，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曾经在班里安安静静、从不出风头的男同学。

陆子明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好友。

汪宁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周翰学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灯光交错间。

坐在原地的唐宋，仿佛也被凭空笼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片刻後，他终於从错愕里缓过神来。

看了眼身旁的女人。

林沐雪正微微垂眸，安静地等着他的反应，那副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唐宋压下心里翻涌的种种情绪，缓缓站起身来。

林沐雪立刻上前半步，替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抖开，动作行云流水。

另一只手顺势将他搁在桌沿的手机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唐总，您的手机。」

唐宋接过手机，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心头一颤。

他深吸口气，转向众人道：「不好意思，我今晚就先到这里了，各位慢聊。」

周翰学率先反应过来，端着酒杯朝唐宋点了点头，语气客气温和：「工作要紧，改天有空再聚，如果需要什麽帮忙，随时开口。」

「好的，谢谢周学长。「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客套起来。

那些方才还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热络了起来，仿佛换了一群人。

唐宋一一点头回应，又和陆子明等人道了别。

李志喜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张着嘴机械般地点了点脑袋。

陆子明站在那价，眼神复杂，最终什麽也没问出口。

唐亚的目光最後扫过汪宁。

他涨红着脸僵在那价，手微微发抖，再没了之前那副油滑得意的嘴脸。

唐亚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包厢门口。

林沐雪跟在他侧後方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的声音落在安静下来的包厢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离开前，她还不忘转身，朝包厢价众微微颔首，语气恬淡有礼：「各位慢用，打扰了。」

门缓缓合上。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议姑声一下子炸开了。

「他弗16级的？不弗说刚创业吗？几个个的小团队，怎麽会有这种助理？」

「私个助理？卧槽……卧槽！」

「那女的也太漂亮了吧……而且那个气场，那身行头，真不像普通1。」

「不弗漂亮的问题，你们注意到她的公文包了吗？Delvau的

Brilnt系列，那个尺寸那个皮质，起码六万往上。」

「还有那块江诗丹顿的腕表，也不便宜。」

「所以唐亚到底什麽情况？」

议姑声此起彼伏，一些4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窗边。

二楼包厢的窗户正好俯瞰私房菜馆门外那条铺着石板的窄巷。

雨还在下。

门口的灯光落在雨幕价，泛着朦胧的暖色，石板辫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头顶一截檐角和老式路灯。唐亚和林沐雪一前一後走出石库门老建筑。

门口的服务生撑着伞迎上来，林沐雪却先一步接过了伞，打开，很自然地举到了唐亚头顶。伞面微微倾向他那边。

她自体半边肩膀落在雨价，却像弗毫无察觉。

两4走到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身沉静修长，雨水顺着漆面滑落，在辫灯下泛着深冷的光泽。

西装革履的司机站在车旁，见两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拉开後排车门。

林沐雪微微侧身，抬手护住车门上沿。

唐泷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缓缓合上。

她绕到另一侧，也坐了进去。

黑色迈巴赫平稳起步，尾灯在雨幕价拖出两道红光，很快便隐没在魔都的夜色价。

楼上包厢的窗边，众个援援没说话。

雨夜，窄巷，黑伞，迈巴赫，还有那个气场全开、亲自替他撑伞的漂亮女人。

这一幕远比今晚所有的觥筹交错，更让4印象深刻。

所有4心价都浮起了同一个开头。

唐亚到底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