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开往东北的火车

翌日。

春风正好。

萧唐在刘所和小吴一脸殷切的目光中踏上了前往北方的火车。

“刘叔，回~，你和我吴哥先回。”萧唐强颜欢笑的劝说着站台上的两人，努力的挥着手，火车马上要发车了，这两人再不回去，他就下不了车了，只是萧唐也是干着急。

“小唐，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吴哥，看着火车发车了我才放心，回去了好好干，干出个娃样子！”刘叔在火车站台上冲着萧唐招了招手，一脸鼓励地说道。

只是这却苦了萧唐，眼泪只能全往肚子里边咽。

“轰隆，咣当，咯咚，况且，况且……呜呜~~”火车发动了，萧唐这时已经急了，也顾不上外面还在冲他招手的刘所和小吴，猛地站起身，越着人群从过道就往外挤，嘴里还嚷着：“借过，借过。”

只是他动作太大引得周围人纷纷不满，“谁啊，快挤死个人了。”

原本离萧唐不过几个箭步的门口，硬是挨到火车出了站台，他都没走出一半的路，半天后他跌跌撞撞的挤到门口时一切都晚了，哀过莫大于心死，看了看隔壁的厕所，萧唐走了进去。

良久，有人急不可耐的敲打着门窗，“里面的，你有完没完啊！”

厕所门忽然被打开，萧唐居高临下恶狠狠的瞪着那个抱着肚子，着急上火的大叔，“急什么，这不就出来了么！”

那大叔看着萧唐双目赤红的样子，心中胆气先去了三分，嘴唇翕动，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道：“小同志，麻烦你快点，我拉肚子！”大叔给了萧唐一个你懂的眼神。

萧唐也没难为对方，直接让开门，侧身走了出去，只是当他回到之前位置的时候，座位已经没有了，此时坐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妈，小孩子已经睡着了，被奶奶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小家伙受伤，而那个大妈看到萧唐回来后，也没吭声，就装作没看见一样，将头扭向别处。显然对方也知道这个位置先前是萧唐的。

只是萧唐也没说什么，就扶着靠背，对身旁的一个男子说道：“大哥，下一站麻烦喊一下我！”萧唐昨夜一夜未睡，熬到现在终于有些扛不住，他双目赤红，显然已经很困了。

只是那大哥还未发话，那个之前占了萧唐座位的大妈倒是出言了，“小同志，阿姨下一站下车，我喊你。”

“好！”萧唐感激的点了点头，便眯上了眼睛，他是真的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萧唐，感觉有人在喊他，“小伙子，阿姨要下车了，你实在困就坐在这里睡。”

“嗯？哦！”萧唐迷迷糊糊坐下去后，舒服的伸了伸懒腰，脸贴着靠背这一次直接睡踏实了。

阿姨也是好心，但她不知道的是萧唐原本也是打算第一站下车的。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萧唐开始了自己的北漂生活。

当萧唐第二次感到外界动静的时候，已经快是傍晚了。萧唐感觉一双小手在推他的脑袋。醒来后萧唐下意识的揉了揉左边侧脸，压得有些发麻了，还有嘴角的口水，也让他不着痕迹的擦掉了，尔后他才将目光投向刚刚推他的那个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应当是与萧唐同龄，女孩青春洋溢，眉眼间却满是倔强和不服。有些气鼓鼓瞪着萧唐。

女孩指了指自己肩膀的水渍，忿忿道：“看看你干的好事！我的肩膀都湿透了，还需要一天多我们才能到京城，我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一天多才能到京城~”女孩的话震耳发聩，让本来还蛮不好意思萧唐顿时一个激灵，抓着女孩的肩膀，失声道：“现在火车开到了哪里？”

“开到了~哎呀！你弄疼我了，”女孩不满的抱怨道：“你急什么，火车估计现在还没出鄂省呢？去京城还得有一天多时间呢！”

萧唐如遭重击，有些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座位上，心乱如麻，“难道自己真要建设大东北？”萧唐禁不住喃喃道。

杨小莉看着面前这个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男人，心中有些奇怪，关切道，“同志，你没事吧？”

“呵！”萧唐一声惨笑，一脸认命的撇过头去，也不想说话。

不过就在这时隔壁走来一个中年妇女，看向了杨小莉问道：“小莉，你没事吧！”张兰是鄂市歌舞团的团长，此次带队前往京城参加全国歌舞大赛，也是坐的这趟火车，只是刚刚忽然听到杨小莉的喊声以为两人发生了争执，便过来看看。

杨小莉看见自己团长都被惊动，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道：“没事的，张老师。”

张兰警惕的看了一眼杨小莉身边坐着的萧唐，而后又看向杨小莉道：“小莉，我们换一下座位，你去和阿莹她们坐一起。”

抿了抿嘴，杨小莉偷偷看一眼张兰蜷着身子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蹑手蹑脚的从张兰身后绕开。

杨小莉离开后张兰便一屁股在杨小莉先前的位置坐下，时不时打量萧唐两眼，张兰越看越奇怪，这年轻人有点不对劲，目光呆滞，宛若沉浸在自己的海洋里无法自拔一样。

暗忖道：“年纪不大，心思倒很重。”

是夜，萧唐饿的睡不着，翻来覆去好久，四下看看后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十几个被他谢绝的窝窝头和一包咸菜，悔不当初，那可恶的自尊心，萧唐先前看着别人吃东西，真的好羡慕，他没有人民币，也没能力在火车上大把的消费。

直到第二天早上杨小莉又和张兰互换了回来，看着稳坐如钟，闭目养神的萧唐，很天真的问了一句：“喂，你都不饿吗？”

这句话伤害有些大，萧唐很想问一声：“你见过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还不饿的人吗？”

“我戒了！”萧唐嘴硬到。

“我看你是没钱吧！”杨小莉一副我看透你的表情。

“诺，这个给你，”杨小莉拿着一包饼干递到萧唐面前，笑道：“看你一天也没吃东西了。”

萧唐这次没有拒绝，说了一声：“谢谢！”便拆开纸包取了两枚饼干吃了起来，不过它只吃了两枚，便将饼干又包好放进了口袋。

“其实你不需要这样，饼干吃完我还可以拿给你的。”杨小莉看着萧唐的行为，感觉大为诧异。

“不用了，我下车可以自己想办法的。”萧唐难得的笑了笑道。

“你就这么不喜欢别人的帮助？”杨小莉古怪的看着萧唐问道，他总感觉这个男人很特别。

“也不是啊！”萧唐笑着摇头道：“我只是不太习惯，别人不计报酬的帮助我。”

杨小莉撇了撇嘴：“做作！”他性格大大咧咧自然是听不了萧唐这种云里雾里的话，帮助就是帮助还分什么计报酬和不计报酬吗？

坐在列车座位上，有些无事可做的杨小莉小腿晃呀晃得，时不时提起碎花裙的裙角。露出一双黑色的女式小皮鞋，锃新锃新的，小双白色蕾丝花边的袜子衬的女孩更加洋气，对方显然对自己穿搭极为喜爱，不时的就会观察一会。

不过当对方看第三次的时候，萧唐也从旁不失礼貌的赞美了一句，“鞋子很漂亮！”

“真的吗？”杨小莉歪着脑袋，有些惊喜的问道。一双明媚的眸子中满是希冀，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萧唐。

萧唐心下好笑，“这么臭美？”，不过脸上却认真的道：“萧唐”

“唔！”杨小莉目露思索之色，满是少女的娇俏可爱，而后才转来一张楚楚动人的脸颊，清丽地笑道：“萧唐好吧！我记住你了。”

萧唐被少女的模样惊艳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调笑道：“记住我，不会让我还你饼干吧？”

“嘻嘻！”杨小莉笑着转过身子，并不答话，而是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在哪一站下车？”

“我？”萧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嗯呐！”杨小莉目光看着过道的尽头处，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点头道。

“东北那旮沓呗！”萧唐无奈得道。

杨小莉眼睛一亮，“你是东北人？”

……

萧唐终究是没有走过“山海”那一关，他在京城下的车，跟着大部队混出了车站。

他到现在还依稀记得，杨小莉见他一同下车时那种惊讶的表情，以及信念崩塌时那种张大嘴巴的不解与惊愕，不过萧唐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和对方淡淡的错身而过。

昨天聊嗨了，今天困惑了。

仰望着眼前这座近现代的古城，萧唐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盘算，继然来了可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必须绽放不一样的烟火。

真到至于最后饿晕在长安街的一个小角落，直接就打消了萧唐心中的紧张气焰，此后余生，他和谁都没有提起过。

……

几日后，京城的一家医院里，萧唐悠悠的睁开了眼睛，有些虚弱的看了看四周围的环境，挣扎着就想要起来。

“别动！”一个白衣护士说道，“你的药还没打完，小心跑针！”

这时萧唐才猛地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不适感，勉强的笑了笑，道：“可以问一下，是谁送我过来的吗？”

那女护士沉默了一下，道：“你想做什么？”

“谢谢对方啊！”萧唐道，

“这你大可不必！”女护士笃定的道，好像很了解送萧唐进入医院的人。

萧唐心中思忖，笑道：“那个人是你们

医院的人吗？”

女护士摇头，而后却又笑着对萧唐道：“不过他常来我们医院。”

“哦！”萧唐心中明了几分。

心中默默的感激了一下好心人，萧唐如今心中已经退意萌生，开始思归了。玩不转就是玩不转，萧唐不感觉丢人。

不过就当萧唐打完点滴准备活动身体的时候，那之前一直看护他的女护士却忽然指着窗外，回头对萧唐笑道：“喂！你来看，送你来医院的人就在那里。”

正准备下床的萧唐心中一喜，便来到女护士身侧，向窗外看去。

凉亭下，一个枯瘦的苍老的身影，伏在一个雕花石柱的圆桌上，时而动笔，时而翻阅，无间无断萧唐呆立了一个多钟头，而那位老人却只是在一声帮他换药的时候，停下手中的事情和医生笑谈了几句。

“他很自责的，看见你饿晕在路上。”萧唐身边的女护士一脸崇敬，仰慕，爱戴的看着楼下花园中的那个老人。

又娇声道：“他交待我们院长务必要照顾好你，你的医药费都是他出的钱。”

萧唐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呆呆的看着窗外人的身影，就像做梦一样。

“这辈子值了！”这是萧唐站在窗户边，最深刻的想法，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世会有那么狂热的追星族，可能他们见到偶像明星的时候和自己如今的情况一模一样的激动。

萧唐只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猛地转身一个箭步萧唐就往楼下冲去，看的女护士目瞪口呆，紧喊慢喊也拦不住对方。

萧唐心中打定主意，哪怕能过去和对方说一句也罢。

只是还没等萧唐靠近，他就发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盯着一脸欢快的他。

就那么淡淡的看着。

萧唐心中明了，当下毫不犹豫的从楼道口翻出了一套扫帚，扭头就往回跑，心中暗喜，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不过回了病房他却自艾自怜了起来。他前世的愿望险些就实现了，“如之奈何！无策无策！”

“你去干嘛了？”得知萧唐回了病房，女护士又追了过来，一进门就兴师问罪的道。

萧唐尴尬的扬了扬手里的家伙事，笑道：“我想在医院做两天义工，打扫卫生，可不可以啊，护士同志？姐姐~”

萧唐豁出去了，两世为人他还没如此过。可是今天他遇见了那位，他前世只能在历史的扉页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的人儿，他心绪难安，这是一次错位时空的相遇，他庆幸自己的这次北上。

不仅见识到了七十年代的风光，也遇到了那位完美的接近神的男人。

“你想去花园那边？”女护士看了看楼下。

萧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我想去说一声谢谢！”

“其实真的不需要。”女护士以为萧唐是因为那人救他的事。

不过萧唐却固执的点头笑道：“需要，对我而言很需要。”

“那好吧，我和我们院长说说，传个话或许对方会主动见你呢！”女护士道。

“别，”萧唐拒绝道：“我不想打扰到他工作。”

女护士皱了皱眉，打量了萧唐几眼，道：“行吧！我和院长说说，得他同意了先。”

“好的，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接下来几天，医院的小花园里，多了一个打扫卫生的义务劳动者，没事的时候，萧唐也像个卫士一样远远地站在一旁，并没有主动靠近。

不过好像老人已经注意到他了，偶尔忙完事情抬头看到萧唐时还会抱以一个慈祥的笑容，萧唐也是咧嘴一笑，不过他没有越距，这是他事先已经承诺好的，不然后果自负。

萧唐现在都打定主意了，只要医院不嫌弃他，他在这边，扫半年地都无所谓，甚至乐意之致。

只是第五天意外发生了，一阵南风吹过，将老人手中叠放好的纸业吹散。

“我来！”眼疾手快的萧唐率先几步跑了上去，就帮忙将纸页拾起，递还给了老人。

“谢谢你啊！小同志。”老人气息有些倦弱，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老人的声音，没有铿锵，没有坚强，只如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萧唐心中抽痛。一股难言的悲伤上涌，“先生，这盛世如您所愿！”

老人怔了一下，他被萧唐莫名其妙的回答听得一愣。

笑了笑，神色却变得黯然，“什么盛世啊，国家的未来任重道远，只是自己却力不从心了，老了~真的干不动了。”

萧唐微微躬身一礼，而后拼命地往外跑去，他怕自己呆的越久真的落下泪来。

心中只能落下一声叹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