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毛月亮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是摆着几样简单的旧家具，可能家具太过久远了，几乎看不到原有的油漆。

老太太把煤油灯放在墙壁上的灯窝里，由于灯窝遮光所致，显得室内又暗了许多。

所谓“灯窝”就是在墙壁上抠出一个深坑，而墙壁并不抠透，刚好能将油灯稳稳地放进去为宜。

灯窝最大的好处有两点，如不小心把煤油灯碰倒很容易着火，而有了灯窝就会避免引起火灾。

再者灯窝非常的遮风，不易被开关门所带进来的风吹灭。

灯窝虽简单却蕴含着大智慧，在历史的大潮里，有很多东西逐渐被新生事物所取代了，优胜略汰是社会发展和进步的象征。

老太太示意索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来客尊主便，二来索八奔波半宿也的确是累了，他就重重的坐在了椅子面上。

屁股刚着椅子，屁股底下就传来了“咯吱”的一声，随之索八身子晃了晃。

他怕椅子散了，也就不敢坐得太实了，虚坐着颇为遭罪，但也得忍着。

老太太拍了拍炕沿：“那把椅子坏了，你还是坐过来吧！”

索八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那只老手干巴巴的如同老榆树，一丝血色都没有，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栽落下去。

索八心里疑惑：“俺的娘啊！这是人手吗？”

老太太见索八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盘双腿坐在了炕沿上，拿起炕上的大烟袋。

在烟匣子里捏了一些旱烟叶，一股脑的塞进了烟袋锅子里。

用她没牙的嘴叼着烟袋嘴，将烟袋锅对着煤油灯的火苗去点火。

老太太可能有帕金森综合征，哆嗦乱颤半天才对准火苗点着了烟袋，开始吧嗒吧嗒抽起了她的大烟袋。

坐得近了索八也看清了老太太的那副尊容，这张老脸只用恐怖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

索八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他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正视了。

这老太太就跟一具干尸差不多，一点活人的样子都没有。

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刚从坟墓里蹦出来的，或者更像是古埃及的金字塔里钻出来的。

浑身上下干巴巴的没有二两肉，就是靠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层老皮。

那张老脸褶褶巴巴的像极了老榆树皮，干得都裂了纹了。

大脑瓜门子高高凸起，两眼深陷，一双松懈的大眼皮耷拉着，两眼只有一道窄缝，几乎看不到眼珠子。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抽烟时的样子，往嘴里吸烟的时候两腮被抽进去两个深深的大坑。

随后就跟蛤蟆叫唤的时候似的，缓缓的鼓出两个大包，再吐出一股浓重的烟雾。

她真是一位老烟鬼，一直做着一连贯的吸吐动作。

怪老太也不说话，一边抽烟；一边上下打量着索八，看着看着还不断的点头，时而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索八偷瞄一眼正好看见老婆子那副鬼笑，看得索八浑身直发毛。

怪老太可能怕烟叶

会熄灭；也可能是因为她烟瘾太大了，所以更加卖力的一口接一口的嘬，沿着烟嘴直流口水，滴滴答答的落在了衣襟上，让人看了好不恶心。

小屋本就不大，再者门窗紧闭，不一会儿功夫满屋子都是烟，呛得索八实在忍不住了，他轻咳嗽了两声。

怪老太见索八被她的烟呛咳嗽了，她才不再吧嗒。

大烟袋锅子在炕沿下方狠狠磕了两下，随着磕动烟灰从烟锅里散落在了土地上。

“后生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这里做啥来了？”

老太太伴着她哆嗦乱颤的脑袋，声音也颤颤巍巍的发了出来。

怪老太的声音略显沙哑，说起话来总是拉着长音，每句话的最末了的一个字向上扬起。

若是闭着眼睛光听她说话，这声音会让你觉得她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让人很不舒服。

“俺迷路了。”

索八实在不想跟她多说话，也不想跟她说实话。所以只含糊的说出了这四个字。

“迷路了？也难怪，今天有毛月亮脏，这个时候脏东西最爱出没，怕是你遇见鬼打墙了，那些冤魂野鬼专找一些阴气重的人上身，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啊！”

老太太嘴里说的“毛月亮”即为天上没有云，月亮忽明忽暗的十分的朦胧，坊间都管这种月亮叫长毛的月亮。

据说这种月色昏暗的夜晚，是孤魂野鬼最爱出来转悠的时刻。

在一些农村流传这样一首歌谣：“毛月亮，猛鬼现，娃娃勿出门，大人莫乱窜，熄了灯，关了门，一家老少保安宁。”

就是说每当出现毛月亮时，凶灵就会出没，只有躲在家里才最为安全。

歌谣听起来就叫人毛骨悚然，因此每次毛月亮出现之后，乡间都会紧闭门窗，不再出来。

试想一下，天空一片漆黑，不见一颗星星，独自一人走在荒山野岭，抬头突然看见一轮长满白毛的圆月挂在天上，谁的心里不会生出一丝恐惧感？

虽然有些人不怎么信邪，但是面对这平时难得一见的离奇的景象，再加上神乎其神的坊间传说，难免抑制不住内心对鬼灵的恐惧与敬畏。

刚才听老太太说的那样一股子邪乎劲儿，索八不由得向窗外偷偷瞅了一眼。

透过泛黄的窗纸，他模糊得看见毛月亮的晃来晃去的，还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山猫野兽的嚎叫，不禁让他想起乱葬岗子，对此他心里仍有余悸。

索八是一个极度爱面子的人，他怎么能在一个老太太的面前丢了份呢？

如果让怪老太看出他害怕来，这要是被传扬出去，他索八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了？

索八自认为他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绝对不能让一个老婆子隔着门缝把他看扁喽！

故而他马上又假装镇定起来，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腰板，轻轻痰嗽一声，算是给自己助了一下威。

索八装作毫不在乎的说：“什么毛月亮毛豆的？八爷怕他个球啊？若是男鬼来了俺除了他，算为民除害了，要是碰见个女鬼，本贝勒爷就把她捉回去，让她给俺做个鬼

新娘，岂不美死个人了。”

老太太早就看出索八就是只煮熟的鸭子，他就剩下嘴硬了，其实他心里怕得很。

于是老太太不屑的说：“既然你这后生不怕鬼了！神儿了的，那你就走吧！俺老婆子还懒得招待你嘞！”

索八一见老太太下了逐客令，他反倒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这老太太也忒好忽悠了，爷说不怕你就信啊！

换做以前索八还真不怕鬼了神了的，但最近一连发生了这么多的邪门歪道的事，不由得不让他心生疑惑。

索八认为玛丽娅也可能是中邪了，不然怎么就把他领到了这里。

玛丽娅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这也实在太蹊跷了，不能不说诡异得很。

索八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想起了老道说过的话，于是一拍脑瓜门子，在心底给自己好顿的骂。

怎么就不听老道的话？扳指可能真有辟邪驱魔的功效。

索八这要是戴着扳指，他肯定不在死老太太这里多呆一刻。

看着她那张奇丑无比的嘴脸，索八觉得比她娘的鬼都瘆人。

衡量利弊索八还是真不能离开这里，虽然眼前的老太太长得吓人，但毕竟她还算是个人，这要遇见真鬼，那可比这个老太太吓人得多了，至少她不会伤害到他索八。

他暗自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走，怎么今晚也得在这里死磕半宿。

于是索八嘿嘿一笑说：“大娘俺今晚还是不走了，倒不是害怕遇见脏东西，只是俺太累了，就在您这将就半晚上吧！明天一早俺就离开，叨扰了，叨扰了。”

索八满脸陪笑，不知道跟哪个耍戏法里的猴子学的，双手抱着拳儿给老太太作起揖来。

老太太面无表情的说：“嗯！你去西屋吧！被褥都有，老婆子年纪大了，干不动活计，被褥好久没浆洗过了，可能有点脏，你就凑合一下吧！”

索八心想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挑剔个六饼啊！你留俺住下就行，猪圈、狗窝的，老子啥下三滥的脏地方没住过。

你这跟那些地方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俺怕个鸟甚。

老太太所说的西屋是指最西面的那间房屋，在东北普通人家一般都是两间或者三间房，进屋就是厨房，然后是卧房。

而老太太家是三间，中间是厨房，东西两侧各一间卧房。

西屋除了一铺炕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常年不住显得格外潮湿，屋子里又腥又臭，比猪圈里的味道都难闻，这也就是索八，换做别人进来就得被熏死过去。

看来火炕已经好久没有烧过了，索八伸手摸一把冰凉冰凉的。

炕上的被子哪是有点脏啊？那被褥上全是油泥，基本都看不出本色来了。

这位自称贝勒爷的索八索性和衣而卧，一床破被往身上一搭，头枕着双手就闭上了眼睛。

平日里沾枕头就着的索八，他今晚居然也学会了失眠，对于他这样一个流浪汉，不可能有认床的毛病。

他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眼皮子砰砰直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