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城投破产

清江县委大院门口，北风卷着碎雪刮过青石台阶。

五米宽的铝合金大白板迎风立在门廊外侧，上头贴满了用红黑两色毛笔写就的《清江县年度民生问题与整改实账》。

两辆挂着临江市城投集团牌照的黑色轿车横停在白板跟前，挡住了来往看榜的乡镇干部和农户。

市城投董事长马国梁裹着黑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份盖有省委政法委督导处与市中级人民法院双红章的《涉案国企资产紧急保全裁定书》，用指节把白板拍得啪啪作响。

“周县长，侯科长，看清楚上头的红印子！”

马国梁下巴抬起，眼角扫过站在台阶上的常务副县长周旭与国库科长侯广生：“林毅成市长昨日在省城配合核查，省政法委林涛书记为防国有资产流失，昨晚特批市城投进入司法破产重整保全期！”

“凡是与市城投有过资金往来的二级专户，即日起全部暂停划转！你们昨天从江海信托和红山矿业划走的那三千八百万民工工资和修桥垫付款，属于破产撤销权追回范围，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原路退回市城投总账！”

围在白板四周的宏远建筑负责人许明达和十几个工头面色发青。

昨天下午刚进专户的过年血汗钱，还没捂热乎，市城投居然耍出破产保全的无赖招数要往回抽。

“马国梁，你放屁！”黑石镇长吴德海挽起袖子就要往台阶下冲，“你们市城投自己烂了肚子，凭啥拿俺们工人的工钱填窟窿！”

“凭这是省政法委和市中院的联合裁定！”

马国梁往后退了半步，四名随行的法院法警上前按住腰间的警棍：“谁敢阻挠资金回笼，按妨害司法执行当场拘留！”

“大清早的，马董事长不在市里准备向省纪委交代问题，跑我清江县委大门口耍官威，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县委大门内，朱文浩慢条斯理地迈过门槛。

马国梁看清来人，气势矮了三分，随即挺起胸膛：“朱副书记，你回清江了正好。我马国梁今天奉的是省政法委林涛书记签发的保字号令！”

“林毅成市长停了职，市城投十二亿信托违约触发了交叉保护条款，三岔河集散中心和那三百亩熟地既然挂着市城投的历史母证，账上的钱就得先回市里统筹！”

林毅成昨天下午在省政府被肖定语扣下，省城那位周书记和刘家推上来的政法委书记林涛反应倒快。

知道在账目上赢不了清江，干脆让市城投躺倒装死，用一纸司法破产保全，把四县专班和十几万工农的过年钱一起拖进死水潭。

“马董事长念完了？”

朱文浩把茶缸递给身后的张浩，双手插进夹克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国梁。

“破产法我略知一二，但马董事长手里这张裁定书，怕是连县委大门的门槛都迈不进来。”

朱文浩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国库科长侯广生：“侯科长，告诉马董事长，昨天下午进账的那三千八百万，现在在哪儿。”

侯广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声音平直：“回朱书记，遵照您昨晚的指示，为确保年底前不发生一分钱拖欠，昨天下午五点十分，两千八百万工程尾款与一千万跨河大桥抢险修缮款，已经通过农发行三方联审通道，全额穿透打进了八百名建筑工人的个人社保卡和双岭镇安保专户。”

侯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马国梁：“现在清江县国库过渡户上的余额是零。马董事长要是想追回这笔钱，得挨家挨户去双岭镇和临川县，从八百个民工的米缸里往外掏。”

场院外看榜的村民和工人们哄堂大笑。

马国梁脸皮涨成猪肝色，往前

跨了一步：“你们突击分钱！那东部新区剥离给你们的三百亩工业熟地呢？还有红山矿业抵债的采矿权！只要还在交割期内，市中院现在就贴封条收回！”

“欲取之，必先予之。马董事长想封那三百亩熟地和红山矿业，我双手赞成。”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门廊石柱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散漫。

“不过在贴封条之前，有笔账得请随行的中院执行局同志算清楚。昨天下午，江海省能源集团把八千万跨省生产定金打进了三岔河专户，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亲自挂了穿透监管锁，指定用那三百亩熟地的新增车间来履约。”

朱文浩走下两级台阶，停在带队的市中院执行局副局长面前，平视着对方的眼睛：“这三百亩地，现在保的是江海省三十六个风电营地的过冬物资，和北陵市三万下岗职工刚追回来的三千万社保垫付款。”

“你们今天把封条贴上去，明天一早，江海省国资委与北陵市三万老工人就会拿着省政府的红头督办函，去堵省委政法委的大门。这位局长，林涛书记给你们批条子的时候，有没有说这口阻挠两省民生保供的黑锅，由你们执行局谁来背？”

执行局副局长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拿着封条的手缩了回来，扭头看向马国梁：“马总，这地牵扯到肖省长督办的跨省保供和北陵社保专案，不在普通商事保全范围内，这封条我们不能贴！”

“不贴封条，市城投下个月拿什么还省农信社的利息！”马国梁急得嗓门发尖。

“市城投还不起利息，那是市城投高管腐败掏空了家底，跟清江县的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朱文浩脸上的散漫敛去，声音沉了下来，传遍整个县委大院前坪。

“天地之间，莫贵于民。你们在市里盖高楼、签阴阳合同的时候，没问过清江百姓半句；如今窟窿塌了，倒想拿农夫的卖菜钱、工人的血汗钱去给贪官擦屁股？”

“我朱文浩今天把话撂在这块白板前，莫说你一个马国梁，就是把市城投的牌子砸碎了熬成铁水，清江县工农兜里的钱，谁也别想摸走半个子儿！”

“好！朱书记说得对！”

许明达和几百名赶来看榜的干部群众齐声喝彩，声浪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院外驶入一辆挂着临江市委一号牌照的黑色奥迪。

车门打开，市委书记林为民与韩常务副市长并走下车。

马国梁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林书记，韩市长！清江县抗拒市中院的资产保全……”

“闭嘴！”

韩常务冷着脸喝断马国梁，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市纪委书记李丽说道：“李书记，马国梁在市城投任职期间，涉嫌违规为瑞丰商贸提供账外担保、隐瞒红山矿业走私水泥案，现在就带回市纪委留置审查，查封其个人及亲属全部账户！”

两名市纪委干事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马国梁的胳膊。

马国梁双腿发软，被拖向后方的办案车：“韩市长，我是按省政法委林书记的指示办的啊……”

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喊。

林为民走到大白板前，仰头看了一遍上面不再排领导座次、只列民生欠账与解决期限的红黑表格，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朱文浩。

“文浩同志，这白板立得好。”

林为民声音浑厚：“林毅成留在省城配合调查，临江市的盘子不能散。我和振华同志一早赶过来，一是看看清江的年终交账，二是市委决定，把市城投重整的担子，交给你和振华同志联手来挑。”

韩振华走上前，握住朱文浩的手，手掌攒得很紧：“文浩，你把周旭推上常务，又在三岔河截住了王长林的八千万，替临江市

保住了元气。今天市城投那些烂摊子，市府全听你的章程，你说怎么切，咱们就怎么切！”

朱文浩与韩振华握了握手，顺势松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书记，韩市长，外头风大，进三楼会议室看账吧。马国梁虽然抓了，但他带来的那纸政法委保全令，后头还藏着真刀子。”

众人迈步走入县委大楼。

三楼小会议室内，炭盆烧得正旺。

市跨县专班主任许洁与黑石镇书记刘文轩早已将一摞刚从红山矿业调出来的底层账册摆在桌面上。

落座后，朱文浩没有寒暄，直接将其中一本加盖着绝密印记的基建拆借台账推到林为民与韩振华面前。

“林书记，韩市长，昨晚林涛书记为什么要连夜替马国梁签那张资产保全令？他保的不是市城投，是红山矿业账上的一笔死钱。”

朱文浩翻开台账第三页，食指点在一行转账记录上。

“昨天早上我们在跨河大桥起出了三十吨假水泥和走私矿，顺着红山矿业的资金链往上一查，发现今年十月，红山矿业以‘矿山治安联防与伤残抚恤’的名义，向省城一家名为‘江南省政法干警抚恤基金会’的机构，无息拆借了整整五千万。”

林为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心拧起：“政法干警抚恤基金会？那是省政法委下属的半官方资金池，林涛上个月刚从首都调来，怎么会沾上红山矿业的钱？”

“林涛本人没签字，但这笔钱进基金会不到三天，就被划去购买了首都刘家旗下的一支信托理财产品，用来填补雷震案发后刘家在江南省的资金缺口。”

朱文浩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身前，目光清明。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他们见陈星和林毅成保不住了，便想借司法破产的壳子，把红山矿业和市城投的账本锁进市中院的档案柜里，来个死无对证。”

韩振华说到：“好个金蝉脱壳！拿临江老百姓的矿山资源去填他们家族的窟窿，还想让全市的工程队替他们背债！文浩，你说怎么办，市府全力配合！”

“他们想锁账，咱们就把资产晒干了分给老百姓。”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临江市全域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红山矿业和市城投名下的水暖管网公司上画了两个红圈。

“市城投不是资不抵债吗？那就按市场化破产清算走。今天下午，由韩市长主持召开市政府债权人大会，把红山矿业的采矿权和市城投下属的市政供暖公司剥离出来，公开折价注入咱们四县协同专班。”

“入冬了，双岭镇的山区小学、临川县的老职工家属院，还有主城区的棚户区，正缺平价煤和暖气。咱们接手红山矿业，砍掉所有中间走私商，统一定价向全市困难户和农村互助食堂直供平价过冬煤！”

朱文浩转过身，看着主位上的林为民与韩振华，字字铿锵：“至于那五千万流向省政法委基金会的拆借款，由四县专班作为新股东，今天直接向省高院和省财政厅递交《国有资产代位追偿书》。”

“不用省纪委去查林涛的违纪，咱们只按合同要债！五天之内，省政法委基金会要是不把五千万连本带利吐回临江市民生供暖专户，咱们就把催款大白板立到省委政法委的院门口去！”

会议室内静了三秒，韩振华蹭地站起身：“痛快！不扯皮，直接拿全省老百姓的过冬煤钱去要债！我看他林涛敢不敢赖这五千万的取暖费！”

林为民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方案上重重签下“同意”二字：“市委替你压阵。今天下午就把平价煤的告示贴出去，让全市百姓看看，临江市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会议室紧闭的木门被人急促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