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要懂分寸，安排黄毛

下午五点半，大川市委一号楼的玻璃旋转门被推开。

张明远腋下夹着那份改定框架的公铁联运立项草稿，迈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杨海金原本留他在市委小食堂吃了晚饭再走，至于通宵细化数据指标的苦力活，交由市发改委和交通局的几个业务科长连夜去熬。不过明天上午十点，龙腾新区就要召开决定二十个局办归属的党工委扩大会议，张明远便以回区里盯光纤割接和会务筹备为由，婉拒了领导留饭的好意。

暮色四合，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穿透初冬的薄雾。

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张明远停下脚步，把藏青色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脸上维持了一下午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敛去。

要说心里半点不生气、不憋屈，那是骗鬼的。

一年前的南安镇是个什么鬼样子？路是烂泥路，账是亏空账，连菜农种出来的菜都没个出处，要么低价卖给菜贩子，要么就烂在地里。是他张明远带着几个人，一棵草一棵草地拔，一担粪一担粪地施，顶着孙建国等本土派的明枪暗箭，硬生生把一片鸟不拉屎的荒河滩，盘活成了今天手握百亿资金、连搜狐核心家底都搬过来的金窝窝。

眼看着庄稼熟了，到了开镰收割的节骨眼上，省里轻飘飘一纸商调函，就把周志远这么个寸功未立的世家大少空降下来，稳稳当当地压在了自己头顶上。

可生气归生气，张明远脑子比谁都清醒。

在省委五人小组已经拍板定调的铁案面前，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基层干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在领导面前撒泼耍横，而是把实打实的政绩价值摆在台面上，跟上位者做等价交换。这里头的分寸感就是命根子——平时干活可以有棱角、有脾气，但在组织原则和人事大局跟前，必须低眉顺目，让杨海金和省里的领导看明白，他张明远是个懂进退、心里有谱的聪明人。

冷风灌进肺里，把胸口郁积的浊气冲散了大半。

张明远迈步走出市委大院的铁门。

以他对周志远的了解，那位大少爷既然放着沿海的阳光大道不走，千里迢迢追到龙腾新区来，绝不是来跟自己拜把子唱将相和的。等他一到任，百分之百会变着法子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转念一想，跟周志

远这种人打交道，倒比应付孙建国、马卫东那帮地头蛇省心得多。

孙建国之流是彻头彻尾的真小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什么泼大粪、煽动刁民堵门、递黑材料栽赃的下三滥手段都使得出来，防不胜防；而周志远这种眼高于顶的衙内，骨子里端着名门正派的清高架子，不屑于在背地里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把戏。

他要压服自己，必然会在施政大方向、产业大方针上摆开堂堂正正的阵势，拿他那套沿海特区的经验来跟自己打擂台。

只要是在规则之内拼政绩、拼手腕，他张明远两世为人，还真没怕过谁。

市委大院斜对面的马路牙子边，那辆黑色奥迪A6正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法桐树下。

张明远穿过斑马线，还没走到车跟前，隔着前挡风玻璃就瞧见驾驶座上的黄毛正忙活得起劲。

这小子左手捏着一袋撕开的盼盼法式小面包，一口塞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右手拧开一瓶冰镇绿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硬灌，顺着咽喉直往下咽。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张明远走近的身影。

黄毛动作一僵，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半袋面包塞进储物格，拧紧绿茶瓶盖往副驾驶脚垫上一扔，抬起手背在嘴角用力抹了两把，推开车门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远哥！您忙完啦！”

黄毛拉开车门，一手护着车顶框，嘴里还带着没咽下去的面包渣子味儿。

张明远没急着上车，扫了一眼副驾驶脚垫上的绿茶瓶子，眉头拧了拧：

“大冷天的，你就在车里啃干面包、灌凉茶？我下午不是给你放了假，让你自己找家热乎馆子吃口饭吗？”

黄毛缩了缩脖子，挠着后脑勺憨笑了一声：

“嗨，远哥，我哪敢走远啊。您进去跟市委书记谈大事，谁知道啥时候结束？万一我钻进哪个巷子吃肥肠粉去了，您一出来没见着车，外头西北风跟刀子似的，还得让您站在马路边上吹冷风等我……那我这当司机的成啥人了？啃两个面包垫巴一口，抗饿得很！”

张明远看着黄毛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笑了笑，弯腰坐进后座：

“行了，别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上车，找个馆子，咱俩先填饱肚子，吃完了直接回新区。”

“得嘞哥！”

黄毛一听有肉吃，两眼放光，麻利地关好后门钻进驾驶室，钥匙一拧

打着了火：

“远哥，前阵子我陪赵恒来市局送材料，在老火车站南边那条背街里发现一家‘老陈家手擀面’！他家那个手工切面揉得是真劲道，再配上一大盘现拌的猪头肉、护心肉、脆肚丝拼盘，浇上油泼辣子，那味道，想起来都流口水！”

“行，今天听你的，就去这家。”

奥迪汇入稀疏的车流，暖风开关推到最大，温热的气流渐渐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张明远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驾驶座上哼着小曲、专心看后视镜变道的黄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黄毛这小子，性子是跳脱了些，嘴也碎，可在大是大非和忠心程度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指哪打哪，办事格外窝心。

张明远虽然给他在县下属劳务中心落实了一个普通工勤事业编，但那终究是挂在老县城池子里的工人岗，没职没权。如今龙腾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与清水县彻底分家，自己也是堂堂正处级主官了，身边天天跟着的一号专职司机兼贴身保镖，要是还顶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普通工勤身份，不仅说出去寒酸，以后跟着自己出入省市大院也容易被人拿捏。

是时候趁着这次改制，给这小子把编制关系彻底提上来，再挂个拿得出手的实权职务了。

黄毛的短板摆在明面上——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没学历文凭，那五十八个正儿八经的公务员行政编，他是沾不上边的。

不过在2004年的体制框架里，行政编进不去，正县级管委会直属的事业编倒有一道现成的活口。

正县级管委会下设的党政综合办公室里，专门配有一个【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含机关小车班）】。只要由管委会出具考核认定表，就能将黄毛的工勤事业编直接划转进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并且按照“以工代干”和特定岗位聘任的规矩，在党政综合办下面给他挂一个【行政后勤科副科长兼小车班班长】的职务，统管管委会名下十几台公务用车、油卡审批和司机调度。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别看只是个事业编的小车班班长，在机关大院里，一把手的专职司机那就是领导移动的办公室。各局办的局长想要摸准领导每天的行程、甚至想探探领导今天心情好坏，见了小车班班长都得客客气气递根好烟。把这个位置交给黄毛，既合规合矩堵住了外人的嘴，也算对得起这小子跟着自己忙前忙后的一片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