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贾宝玉，非他莫属

八十年代末，虽然电视开始崛起，但是影视业所用的资金、设备、人员，还是牢牢掌握在八大电影制片厂手中。

央视红楼梦总投资六百八十万，西游记剧组前期投入三百万，都因为没了资金差点半路夭折，也都因为钱，让两个剧组吃尽了苦头。

可是电影版红楼梦，前期光预算资金就有两千多万，剧组可以说是财大气粗，以至于此时有不少红学专家，在央视版红楼梦开拍时，也参加了北影版红楼梦剧组的筹备，没办法，人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唐秦与林志云试完戏，拍好的录像就送到了几位老先生手中，他们有的身体不好，有的正在住院，时间紧张，剩下身体健朗的也让北影请到了会议室，车接车送还管顿饭，临走还给一百块钱，大家兴趣都很高。

林志云的表演，大家暂且没有提意见，可是，看完唐秦的表演，大家的兴趣就没有了，不，一众老先生很不满意。

“他怎么照着人家的演，两人到底是谁学谁？这态度就不严肃不认真，冲这一点，我看就不行。这样的表演还需我们来看吗？”王朝闻老先生脸色阴沉，“光明正大的抄袭，红楼梦是艺术，艺术容不得亵渎……”

“说白了，这是对古人对曹雪芹先生的不尊重，看完他的表演，我无话可说。”另一位老先生周溍昌也是一脸的严肃，并且他们的态度得到其他先生的赞同。

哦，张少庭与谢铁骊都没有想到，老先生们这么快就得出结论。

“说起对曹雪芹先生的不尊重，宝玉沦为乞丐才是对雪芹先生的不尊重。”就在张少庭以为要结束的时候，王朝闻老先生发话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送我回去吧。”

“那宝玉科考中举，大赦宁荣二府就是对雪芹先生的尊重？”周溍昌先生却已经是站了起来，“少庭，我也要走了，这一百块钱我不要了，没有车，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钱都不要了？

张少庭急喽，他知道这些老先生，对红楼梦都有自己的观点，所以以往都是录相挨个送给他们帮助审定，现在事情紧急，才把他们凑到一堆，没想到都是一把岁数的人了，一言不合，就要走人。

两位先生也带动了其他人，文人说话很是含蓄委婉，但语气神态却很分明直接，这让会议室里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车子没来，眼见着两位先生越说越激烈，拐杖把地板都要戳破了，再下去，谢铁骊就要通知厂里的厂医紧急赶过来了，好嘛，几位先生加起来也有几百岁了吧，他真怕他们有什么意外。

“那，这位演员就真的不能演了？”

张少庭也只能在心里苦叹，唐僧啊，你真的与贾宝玉无缘了。

其实他是很欣赏也很看重唐秦的，要不也不会在林志云试完戏后主动给唐秦机会，唐秦模仿林志云时，他那样生气。

今年，在刚过完年的时候，他就从BJ跑到琴岛。

他一个制片厂大厂的副厂长，在演艺界也是说一句话别人都要考虑一下的，这样去接一个年轻人到自己厂来，除了为了红楼梦，除了欣赏，再

找不出其他原因！

“不能演，要用女孩子来演。”周溍昌马上道。

“他年龄偏大，都二十四岁了。”王朝闻先生马上也道。

好嘛，两人现在倒统一战线了，都把矛头对准了唐秦。

“他还演过西游记，观众会出戏的。”另一位先生对唐秦没有好印象，是他，引起了几位先生的争论，虽然文人是不动手的，但动起口来一样厉害。

“那定妆照，还看吗？”谢铁骊也感觉很扫兴，车子没来，这些老先生都是剑拔弩张，他想缓和一下气氛。

看与不看，几位先生意见也不一样，谢铁骊干脆让工作人员把像片都摆了上来。

林志云和唐秦的照片分发到几位老先生手中，哦，刚才没有言语的启功先生就笑了，“我心中的贾宝玉啊，就四个字，神采秀逸，我看这个不错。”

相片上的唐秦，长相俊俏，眼神灵动，“难得的是还有一点贵族气，一点书卷气……贾宝玉可是公侯子孙，诗书传家，这两气一点不能少。”周先生叹口气，还是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位，如果不说他的态度，那么，外形接近我们心目当中的贾宝玉，但是神似嘛，还是差了点。”王先生也叹口气。

谢铁骊马上明白，老先生的意思，就是演员身上的韵味还不够，不过，这已经是他最高的评价了。

嗯，那如果唐秦身上的韵味还不够，是不是在老先生们看来，林志云就可以直接演贾环了！

“还有吗？”曹禺先生也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他看向谢铁骊，他多少还是知道唐秦一点的，能站在人艺的舞台上，小伙子对待表演不会是那个态度。

谢铁骊看着手里的照片，“我们还有一段录相，就是在试戏的时候，我们饰演林黛玉的演员打断了唐秦的表演……”

“那就再看看。”启功对这个年轻人倒很感兴趣，他不在乎他模仿谁，他只在乎这人是不是他心中的贾宝玉。

录相中，陶慧敏倒没出现在镜头中，可是唐秦定定地注视着陶慧敏的眼神，却让周老先生兴奋起来。

“贾宝玉神采飞扬，俊朗明秀，可是他的身上还有一种什么特质，我认为就是痴。”

电视剧版欧阳奋强的娃娃脸足够嫩气，虽然也演出一种“痴”，但偶尔还是流露有几分“呆”。

“贾宝玉这个角色的难处就在于，他在旁人眼里的确很呆气，但骨子里其实一种“痴”，这是有细微的区别的，很不好把握。”

这是怎么着了？

眼见着大家的意见都统一在唐秦身上，张少庭副厂长笑了，看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自己的眼光也没有白搭。

“唐秦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张少庭笑着说出老先生们刚才的话。

“形象合适才是最重要的，此人难找。”王朝闻老先生改主意了。

电影版的红楼梦比电视剧版的红楼梦，演员都偏大，电影一开始就打算拍三年，他也担心男的长得太快了。

“那也得找女孩子来演。”张少庭又笑着看向周溍昌先生。

周先生考虑了一会，“就好像电视剧版红楼梦的秦钟，也找了女演员来演，最终直接把所有的戏份都删除掉了，贾宝玉还得由男同志来演。”

“唐秦还演过唐僧……”张少庭又笑着看向另一位先生，其实这也是谢铁骊最后的担心，他担心观众出戏。

“这不算什么问题，唐僧没有头发，贾宝玉的头发，”那位先生马上道，“观众认不出来。”

“这么说，就要他来演贾宝玉？”

“贾宝玉，非他莫属！”几位先生一语定音。

“哎，我说你们北影厂是不是逗我们玩啊，”王朝闻先生终于反应过来，这些理由就是他们刚才反对唐秦的理由，现在他们自己个又把自己个推翻了。

张少庭笑了，笑得舒心。

这个贾宝玉终于找到了，红楼梦可以开拍了，差不多同时开始筹备，人家电视剧版都播完喽，……

可是他看出来了，唐秦好象不愿出演电影版红楼梦。

这一个想演的演不了，不想演的一众老先生都让他演，这又是一个难题！

……

暮春时节，天气渐暖。

今年3月份，央视也从广播大院内迁至彩电中心，这里条件不错，伙食更好，唐秦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邱佩甯又把一份糖醋排骨放在他的桌，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样子可不象贾宝玉。”看着他啃着排骨的样子，邱佩甯笑得灿烂。

“我就不想去演贾宝玉！”

现在是什么时代，电视的时代，父亲的影院常常一晚上连个人都没有，人哪去了，全在家里看电视呢。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拥有电视机的家庭逐渐增多，电视剧开始占据市场，毕竟比起电影，足不出户又不花钱的方式太享受，这导致电影的颓势不可避免。

但心高气傲的电影人不肯认输，北影拍《红楼梦》就是对电视文化破釜沉舟式的反击。

据说看了87版电视剧后，电影人曾轻蔑地说“不过是连环画嘛”！主演之一刘晓庆更是口无遮拦——“王扶林是什么导演？谢铁骊是什么导演！”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电视文化的冲击力！

对于影视工作者而言，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唐秦不象当时代的炮灰！

还有，央视版的红楼梦本身也是一部诚心打造的电视剧精品，尽管它在艺术的表现上有缺陷，但足以使观众对《红楼梦》的想象定格，而晚来者，不管艺术水准多高，却也要接受观众的习惯口味的挑剔。

“我是中心的演员，我们台自己出了一版红楼梦，我再跑到北影，协助人家再演一版，你说，老太太能饶得了我？”

对啊，红楼与西游其实都是阮若琳主导拍摄的，阮台长也不会自己打自己脸，自己打央视的脸！

“小唐，阮台喊你呢。”两人正聊着，赵忠祥走过来，“老太太就在办公室，饭都没吃。”

哦！

邱佩甯担心起来，“唐秦，是不是你去北影试戏的事儿被老太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