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元

凡世里冰雪未消，上元夜的灯火却将岸边残雪映得如同火焰一般明亮。海青扯了子陵头上的抹额，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中，不时有人撞上来，子陵身量不高被挤得跌跌撞撞，却不敢施法动武唯恐失了分寸伤到凡人，他回头笑着看她一眼，手上轻轻一扯将她拽到身旁，一手揽着她的肩护着她向前走。

路边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子陵忍不住回头去看，脚下一慢便踉跄一下。海青扶着她站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她刚缓过神来，便被海青带着走到那小摊前。

“客官买糖葫芦呀，又大又甜的糖葫芦！”那小贩热情地招呼着。

子陵刚要摇头，却见海青已经付了铜板示意她挑一个。她觉着自己已经修行了好些年岁，此时却还要糖葫芦吃，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海青看她神色，也不勉强，径自挑了个大的塞在她手里。

她手里拿着个糖葫芦跟着海青慢慢地走，只觉得路边的摊子都十分花哨好看，眼睛快要忙不过来了。突然手上被扯了一下，却是海青伸出两指从那串鲜红的糖葫芦上摘了一个放到口中，手指上沾了些糖，他毫不在意地轻轻舔掉，看得子陵有些发楞。

“嗯，糖葫芦挺好吃的，子陵不吃看我做什么？”

子陵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脸颊微红地低头咬了口糖葫芦，心中却觉得师父真好看！

不远处一个摊子上挂这些花花绿绿的花灯，海青看那里十分热闹便带着子陵凑过去。

那小贩吆喝着招揽客人，见二人样貌十分不俗便知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招呼着海青道：“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十分有才的，不如猜一猜这灯谜赢个彩头？二十文猜一次，猜中了便能拿了这灯下的东西。”说着指了指花灯下面坠着的荷包扇坠之类的小物件。

那些小物件显然不值二十文，只是上元夜猜灯谜原就是个雅趣。海青扯了子陵在身前道：“挑一个灯。”

子陵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只觉得眼花缭乱，最后随手指了一个白白凈凈的小兔子花灯，一双红红的眼睛十分可爱。

海青挑了那灯下来看，见上面贴了张纸写着两行字：恩深义重缘何在，红烛帐暖衾已薄。

子陵咬着糖葫芦想了半天，却不晓得这句话写得是个什么字。

小贩看他二人一起看，忙笑着道：“公子，这灯谜一个人猜要二十文，两个人一起猜却要多加十文钱。”

海青瞥他一眼，扔了个银锭子过去，笑着摸摸子陵的头说道：“是个‘念’字。”说罢摘了那灯下面的荷包随手挂在子陵的腰带上。

子陵被他牵着手走在桥上，低头去看那荷包，素色的缎子上用翠绿色的丝线绣出水草，缠绕成一个“念”字。

桥下飘过一盏盏河灯，如同暗黄的星子飘在夜晚的河面上。子陵扯扯海青的袖子，有些羞涩地道：“师父，子陵也想放河灯。”她没有银子，是以十分期待地看着海青。

海青摸摸她的头，带她去码头上买了两盏灯又包了艘画舫。船夫一撑长篙小船便离了岸，在水面上慢慢飘远。

海青随手变了笔墨出来递给子陵，子陵看看他道：“师父先写。”

他买了两盏河灯只是为了应景，此时见她推让便笑着执起笔，略想了想写下几个字，将笔递给她。子陵认真地写了一行字，看见他望过来却有些不好意思。

海青笑笑，探下身子将河灯放在水里，长指一推便送了出去。转头去看子陵，却见她因为身量小，手臂够不着水面，便接了她的灯放下去，一瞥间看见一行字：

与师父永远在司音殿中相伴，长长久久。

子陵见他目光停顿，忙伸手去挡他的眼睛道：“师父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

“嗯，我没看到。”海青轻笑，手指一推将灯送了出去，子陵见灯飘远了才松口气将他放开，转念一想却觉得自己十分幼稚。莫说这些灯有多少能飘到瑶池中，便是那些瑶池仙子，自己二人又有哪个不识得？怎又用得着她们来成全自己的心愿……

灯火晃眼，海青便进了船舱喝酒，子陵却还是少年心性，仍坐在船头看岸上的人间灯火。

海青靠着小窗执着酒盏抿一口竹叶青，一阵风吹过画舫微微晃动。海青回头去看船头的子陵：她拢着衣衫，被风吹得有些瑟缩却仍睁大着眼睛看着远处，漆黑的眼中映着明亮的灯火，有些零碎的细发在夜风中如同绒毛一般贴服在她脸上。

海青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忽地一动如同醉了一般，剎那间仿佛已是数年，却只得一眨眼的功夫。他低下头去又啜饮一口，不知在想什么。

子陵望着岸上的灯火十分开心，心中似有所感地看向海青，却见他仍执着酒碗低头喝酒。

“师父，我们天亮再回去吧，今天出来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好吧？”

“好。”

二人玩乐一夜，待清晨市集散了才回了司音殿。却说后来子陵果然在师弟们面前便威信全无，人人都知道大师兄和蔼但绝不在功课上放松，凡是遇了好玩的节日想要下山便要去求师父，一准能压住大师兄的管教。

后来弟子渐渐多了，子陵常常照看师弟们的功课，有时还要与各殿长老处理些事务，海青便坐在桂花树下烹一炉清茶，或煮一壶淡酒。酒淡，他便在角落里种两株梅子树，梅子青时摘来生食，略熟了些便拌了盐封坛研制，在大雪之际取出，煮一壶烈酒少加些生姜，二人便放下手头事务微醉半晌。

海青的七弦琴弹得极好，只是更擅长琵琶。子陵对着谱本学那首曾经弹过一章的剎那芳华曲，虽有寂寥之意却总少了释然之情，海青便接过琴来拨弄几下，霎时芳华流转又归于虚无，一回头却见子陵已泪流满面。

“剎那间芳华消逝，却不是你现在能够懂得的。”海青伸手抹掉她脸上泪水，拍着她的头看着她哭得红红的眼睛嘆道：“这曲子以后不弹了，司音殿中只奏欢愉之乐可好？”

子陵看着海青怜爱的眼神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道：“子陵要师父教，以后我懂了的时候再教我可好？”

海青嘆口气，笑着答应了，却希望她能一直快快乐乐的，这首曲子永远也学不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