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5章 除夕的面(上)

诧异之余，江伟明紧张地拿起筷子。

落霞龙须原本就是一盘拌面，得搅拌一下，才会更有味道。

但是，他却只单单夹起碗中的几根面条，然后斯文地送进嘴里，腮帮子蠕动两下之后，他那双不大的眼睛，忽然瞪出从未有过的圆润。

随后，皱着眉头，江伟明又有所思地从碗里夹起一根面条。

“就是这个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

“......”

江伟明激动得连连重复了好几句。

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意外地开始打颤，眼角，更是渍出了一滩泪水。

要知道，作为商业圈里有名的大佬，虽然平日里行事低调，但身份跟威严毕竟在那里摆着。

眼下，这样一个人，居然当着两個孩子的面，抽泣起来，属实让齐皓有些手足无措。

而江威，更是神经质地看了眼桌上的落霞龙须，心里一慌，手中的筷子落了下来。

是以，两眼露出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齐皓，怒问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药？”

“我放个屁的药！”

齐皓也是看得云里雾里，但面对着江威的质问，他也毫不示弱地驳了回去。

“那我爸，他...”

“我怎么知道！是你一直陪在他身边，该不会是你在他吃得什么东西里，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放你妈的狗臭屁...”

眼看对峙的二人，就要动起手来。

此时，江伟明忧伤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怒喝道：“你们都给我安静点！”

“爸，你刚刚...”

“没什么！就是这碗面，让我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一件让我至今难忘，以及一生都有遗憾的事儿...”

.......

年三十的除夕夜里，南国镇上，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小小的一座城，被一股浓浓的节日气氛笼罩。

一家面馆门前，经营小店的夫妻二人，送走最后几个客人，回头进到店里，准备打烊过年。

就在两人将板搭门的最后一块木板搭上的时候，一位母亲，突然领着一个孩子来到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很呆很呆的老年人。

“老板，可不可以做一碗清汤面？”

女人突然问道。

老板娘疑惑地看着她，随后回头望向店里面，正在垒桌子的老板。

“有人来吃面，再起个灶吧！”

“好的！”

老板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店里的火盆还热乎着，让他们进来坐吧，外头冷！”

说着，他绕过垒好的桌子堆，来到煮面的灶前。

给煮面锅里倒上水，重新按下电源开关。

厨房外，老板娘正在招待着三人。

“伱们只要一碗清汤面吗？这大过年的，不点几个小菜吃吃？”

“...不...不了！大冷天的，有口热乎的就行！”

为首的女人，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面馆厨房，距离餐区，不远。

煮面的老板听到女人这句话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感受到了那个女人背后的心酸。

等水开，在往锅里加入面条的时候，他特意多给了半份。

很快，面就熟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盖着满满的玉白色虾仁，鲜香扑鼻，看得人，越发感觉到饥饿。

痴呆的老人跟小孩，看得两眼泛光，哈喇子直流。

唯独女人，却紧张地揪着沾着灰尘的衣角，弱弱地说道：“我们没有要虾仁面啊！”

“店里马上就要关门了，这边还剩下点小料，放到第二天也会不新鲜，所以就送给你们了！”

老板马上解释道。

女人也舒了口气，将面碗推到老人跟孩子面前。

两人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分享着一碗面，一只虾仁，一口面条，吃得不亦乐乎。

“妈妈！你也吃啊！”

小男孩一边吃，一边有意将面馆推给女人。

“妈不饿！”

说着，女人便又将面馆推回到原来的位置。

痴呆的老人，年纪尚小的男孩，显然都没有听懂女人善意的谎言。

很快一碗面条就被两人一扫而空，连碗底的油渍都没有放过。

但小男孩却依然意犹未尽。

“吃没吃饱啊？”

“没有！我还想吃！”

小男孩摇了摇头，吮了吮沾着面汤的食指。

然而，就是这样天真的一句话，却让女人眼角含泪，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随后，她低着头，

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五个硬币，很干脆地放在桌上，但目光，却迟迟不肯离开。

这是面馆里，一碗清汤面的价格，也是店里最便宜的。

虽然一碗虾仁面，要远远比一碗清汤面的价格高出几倍，可是，她再拿不出多余的钱来。

许是看出女人的为难，老板再次走了过来。

“五块钱，正好！”

......

这是第二年的除夕夜，经营面馆的夫妻二人，送走客人后，又开始准备收摊打烊。

去年的女人，又来了。

老板娘连连热情地招呼他们三人进屋，坐在了去年的那张桌子上。

三个人，还是只点了一碗五块钱的清汤面。

厨房里...

“今年咱们店里生意好，大过年的，干脆就多做两碗面给他们吃吧！”

老板娘给老板说道。

但很快就被老板给否定了：“去年给他们面上加了虾仁，女人就有些为难，如果再多两碗，她肯定会有负担的！还是我来做吧！”

说完，老板就往滚锅里，多放了两份面条。

夫妻俩人，相视一笑。

妻子更是从碗柜里，拿来一个平日里用来盛汤的大碗。

这次，他们给的虾仁比去年更多，然后，还在清汤寡水的面条上，淋上了一些虾仁碗底渍出的虾油...

厨房外，女人照旧只拿了两双筷子。

一双给了痴痴的老人...

一双给了长大了一些的孩子...

“妈妈，你也吃！”

孩子这次又让母亲也吃点。

但依然被女人拒绝了。

这一年，长大的孩子渐渐懂了世间的人情，他知道母亲是故意不吃。

所以，这次他没有像去年那样，固执地将面碗往女人面前推。

拗不过孩子的热情，女人稍稍喝了一口鲜美的面汤，而面，她非要留给孩子跟老人吃。

这次，孩子吃饱了！

而女人，也早就看出来老板的好意，在结账的时候，她坚持拿出五十块钱，这里面，也包含了去年那碗虾仁面的差价。

但是，老板娘却死活推托不要，依然只收五块钱。

寒冬深夜，老板夫妻二人，小小的举动，接连在两个除夕夜，让这落寞的一家人，感受到了久违人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