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夏夜

七月的深圳，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白天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老街上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苏晚的小店里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只能勉强把空气中的闷热搅动一下，根本谈不上降温。

她索性把店门大开，让穿堂风对流，又在门口摆了一个冰柜，开始卖矿泉水和冰棍。没想到这个无心之举，竟然给店里带来了一波新的生意——路过的行人热得受不了，看到冰柜就会停下来买一瓶冰水或者一支冰棍，有的人顺便进店里逛一圈，又会顺手带走几样小文具。

苏晚看着冰柜里不断减少的存货，心里盘算着：一瓶水进价八角，卖两块；一支冰棍进价五毛，卖一块五。利润虽薄，但量大，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几十块。她当即决定加大冰饮的进货量，又在门口支了一把遮阳伞，摆了两张小塑料凳，供路人歇脚乘凉。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她的店在老街上变得更加有人情味了。附近的居民路过时会跟她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坐下来聊几句家常。苏晚渐渐地认识了这条街上的很多人——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隔壁早餐店的老伯、巷口修鞋的师傅、经常来买冰棍的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奶奶。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外来者了。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苏晚正在店里算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到一群人围在对面的理发店门口，似乎在围观什么。她走出去一看——理发店的老板娘陈姐正蹲在地上，扶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看起来像是中暑了。

“快快快，搭把手！”陈姐看到苏晚，急忙喊道。

苏晚赶紧跑过去，帮着她把老人扶到阴凉处坐下，又跑回店里倒了一杯凉水端过来。老人喝了水，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原来他是附近独居的一位老人，天热舍不得开空调，出来买菜的时候中了暑。陈姐打电话联系了

他的家人，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儿子匆匆赶来，千恩万谢地把老人接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陈姐擦了把汗，看着苏晚说：“苏老板，刚才多谢你啊。”

“没事，应该的。”苏晚说。

陈姐笑了笑，又说：“你这个人，心肠好。这条街上，就数你最热心。”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回了自己店里。

那天晚上，她关店之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乘凉。夜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老街在夜晚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她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橘红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了。

不是因为她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店，而是因为她在这条街上认识了这些人，帮助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帮助过。她不再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九月，台风又来了。

这次的台风比去年的更大，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苏晚提前把店门口的冰柜和遮阳伞搬进店里，用防水布把货架盖好，又在门口堆了一层沙袋防止雨水倒灌。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锁好店门，回到出租屋，关好窗户，贴上胶带，静静地等待台风过境。

风声呼啸了一整夜。苏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狂风暴雨的声音，却没有像去年那样害怕。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开着台灯，看了一会儿书，又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关灯睡觉。她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第二天早上，台风过去了。苏晚推开窗户，看到外面又是一片狼藉——树枝折断，垃圾遍地，积水漫过了路沿。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清新了许多。她换上雨靴，下楼去查看店里的情况。

卷帘门完好无损，门口的沙袋挡住了雨水，店里一切正常。她松了一口气，打开门，开始清理门口的积水和落叶。

隔壁早餐店的老伯也早早地开了门，正在清理被风吹倒的招牌

。看到苏晚，他招呼了一声：“苏老板，店里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苏晚说，“您那边呢？”

“招牌摔了一下，回头找人修修就行了。人没事就好。”

苏晚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清扫积水。扫着扫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哼歌。

她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她有多久没有哼过歌了？好像自从来到深圳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那时候每天忙着生存，忙着焦虑，忙着担心明天，哪有心情哼歌。

但现在，她站在台风过后的街头，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积水，竟然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

她笑了笑，继续扫地。

十月初，苏晚接到了阿芳的电话。

阿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说她老家的美容院生意不错，还雇了一个学徒，自己终于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她问苏晚近况如何，苏晚说挺好的，小店生意稳定，还开发了打印复印的业务，日子过得充实。

“你还在深圳啊。”阿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嗯，还在。”

“不打算回来？”

“暂时不打算。”苏晚说，“我觉得我还能在这里再待几年。”

阿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晚，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什么。现在你说话，底气足了很多。”

苏晚握着手机，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座城市了。”

阿芳笑了：“那挺好的。好好干，说不定哪天我也回深圳投奔你。”

“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门外那条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她不知道自己和阿芳还会不会再见面，但她知道，她们都在各自选择的路上，努力地向前走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