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签约

凌晨两点，机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何明坐在八台服务器中间，四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把他的脸映成青白色。节点七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那是今晚要下手的目标。

小陈蹲在一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指节发白。刘芳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王志远坐在角落，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节点七，下线准备。"何明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切流量。"

小陈敲下回车键。

"切换完成。节点七负载归零。"

何明盯着屏幕。其余七个节点的负载数字开始跳动——百分之十三、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七。

"停。"何明突然说。

"节点三的负载涨到百分之十九了。"他指着屏幕角落一个数字，"比其他节点高四个点。"

王志远凑过来看："节点三昨晚刚替换完，新模块还在自适应阶段。"

"正常吗？"

"理论上正常。"王志远顿了一下，"但我没做过八个节点同时带新模块的压测。"

何明咬了咬下唇。空调冷风从头顶灌下来，他的后背却湿了一片。

"继续。同步速度降百分之二十，给节点三留点余量。"

"时间会变长。"

"我不在乎时间。"何明说，"我在乎的是天亮之前，八个节点全都在线上。"

节点七的旧模块下线。新模块启动。黄色指示灯闪烁三秒，转成绿色。

"新节点上线，开始同步。"

进度条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节点三的负载仍在跳动——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一。

何明的手攥住椅子扶手。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节点三报警。"小陈的声音发紧，"内存占用超过阈值百分之十。"

"还没崩。继续。"

百分之九十。节点三：百分之二十三。

"同步完成。节点七状态健康。"

何明整个人向后倒去，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第二个，过了。"

王志远盯着节点三的数字："但节点三的数据不太对。替换前负载曲线是平滑的，现在出现毛刺了。"

何明凑过去看。节点三的内存占用图上，原本平滑的曲线多了几处细小的锯齿状波动。

"什么含义？"

"说不清楚。"王志远皱眉，"可能是兼容性问题，也可能只是自适应阶段的正常波动。"

"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

何明走到节点三的服务器前，摸了一下机箱外壳。温度正常。

"盯紧它。每小时记录一次，毛刺变大立刻叫我。"

上午九点，首都机场。

炜杰拖着黑色行李箱走进候机厅，深蓝色夹克，头发还冒着潮气。昨晚他没怎么睡，凌晨盯完节点七的替换，回办公室眯了两个小时就起来了。

登机前，他给李彦强发短信："节点七换完了，但节点三有波动，盯紧。"

回复很快："明白。"

深圳，南山区。

炜杰走进腾信办公楼，马化斌已在六楼会议室等他。长方形实木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马化斌穿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一杯茶没动过。

"炜总，坐。"

炜杰坐下，取出修改版协议推过去。

"排他性改成优先合作。同等条件下千度优先服务腾信，但保留与其他方合作的权利。"

马化斌没看协议，直视炜杰："三个月定制引擎，接受吗？"

"有条件地接受。"炜杰说，"千度三个月内为腾信搭建独立搜索引擎，抽调核心工程师专门服务。但腾信必须保证，上线后每天至少六十万次搜索调用。连续三十天低于这个数字，千度有权终止专属服务。"

马化斌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你在设门槛。"

"我在保护我的团队。"炜杰毫不退让，"三个月定制意味着千度要停下至少三分之一的研发。做出来没人用，损失谁来担？"

"腾信有三百二十万日活。"

"日活不等于搜索量。用户打开腾信是聊天，搜索是附加功能。六十万次调用，是底线。"

马化斌拿起协议，翻到第三页，目光停留很久。

"还有一个条件。"炜杰说，"千度可使用腾信品牌做联合推广，在搜索结果页标注'千度搜索·腾信合作'，期限三年。"

马化斌放下协议："你想借腾信的牌子背书。"

"双向背书。腾信用户得到更好的搜索，千度品牌得到曝光。这是合作，不是单方面技术服务。"

马化斌忽然笑了："你比上次更难搞。"

"上次是试探，这次是签约。签约就要认真谈。"

马化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深圳蓝天，远处塔吊林立。

"三个月定制引擎，六十万次日调用，联合品牌三年。"他背对炜杰，声音低沉，"我同意的话，千度给到什么？"

"三件事。"炜杰走过去，"第一，三个月内交付，延迟一天赔合同金额百分之一。第二，底层技术归千度，腾信有永久使用权，千度可改卖给其他客户。第三——千度通用搜索，永远对腾信用户免费开放。不管以后涨到多少钱一次调用，腾信用户永不付钱。"

马化斌转身，眼神锐利。

"永远？"

"写入合同。这是千度的诚意，也是赌注。我相信三年后千度的搜索值很多钱，现在白送，是投资未来。"

马化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信三年后千度还活着？"

"凭我在废品收购站收过废铜、在拆迁前买入商铺、在政策出来前囤货、在港股上涨前购入。炜杰说，"我死不了。"

马化斌眼角动了一下。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写字。

"六十万次日调用。接受，现在签。不接受，各自回去再想想。"

他把笔递给炜杰。炜杰接过，没有犹豫，签下名字。

马化斌也签了。交换协议，再签一遍。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会议室里唯一的响动。

签完最后一页，两人握手。

"搜乎的人，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马化斌忽然说，"他说腾信跟千度合作，是跟漏水的船绑在一起。他愿出双倍价钱，让腾信接入搜乎。"

"你怎么回答？"

"我选漏水的船，不选会沉的船。"

炜杰点头："船不会漏水太久。"

"最好别。"马化斌往门口走，"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引擎。"

北京，千度办公室。

李彦强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八个节点实时监控。节点三的数字仍不时出现毛刺，幅度没有变大。

小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校园推广数据。三十所高校论坛，累计两万四千新用户。北大未名论坛帖子被置顶，单帖带来五千用户。"

"坏消息？"

"搜乎也在做校园推广，二十所高校同时发广告帖，说千度技术团队只有六个人，服务器是租的，随时可能跑路。"

李彦强的脸沉下来。

"还有更糟的。"小陈声音变低，"搜乎在北大未名论坛发了悬赏帖——能挖到千度技术员工的，推荐费五千块。成功入职的，被挖的人额外拿三个月薪水做签约奖金。"

李彦强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有人联系你？"

"没有。"小陈顿了一下，"但王志远昨晚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他平时不抽烟。"

李彦强走到窗边。

"对他好一点。"

晚上十点，炜杰推开千度办公室的门，行李箱还拖在手里。

办公室里三个人。李彦强坐在会议桌前，何明趴在角落打盹，刘芳守在机房门口。

"签完了。"炜杰把行李箱靠墙，取出协议递给李彦强，"腾信，优先合作，六十万次日调用保底，联合品牌三年。三个月交付定制引擎。"

李彦强接过协议快速翻阅。

"节点三怎么样？"

"还在波动。"李彦强说，"王志远说是兼容性问题，需要观察。"

炜杰环顾办公室："王志远呢？"

李彦强和刘芳对视一眼。

"走了。"

炜杰的手指停在椅子扶手上。

"走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递交了辞职信。没有说去向。"李彦强的声音很平，"但他临走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何明被动静惊醒，眼睛还红着。他看到炜杰，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炜杰靠在椅背上。三十天崩溃倒计时。腾信协议刚签。艾迪吉对赌一百八十七天。

现在，分词团队负责人走了。

"王志远走了，分词模块谁来维护？"何明问。

没人回答。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边。中关村大街路灯亮着，车流穿梭，城市正常运转。

但千度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这个人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三个月内交付腾信定制引擎的底气。

炜杰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何明。"

"嗯？"

"节点三，今晚继续盯。"

"我知道。"

"李彦强。"

"嗯。"

"明天开始招人。招不到，我们自己顶上去。"

他转过身。

"船不会沉。我保证。"

窗外，北京冬夜寒风呼啸而过。

何明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给炜杰：

"节点三的毛刺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