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十七岁的忧伤

2000年的春节前，喜庆的气氛充盈着燕京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迎接新的一年，胡同里的笑声比平时更丰富了。

可在小六部口胡同的某个角落里，少年正45度角仰望天空，悲伤逆流成河。

暮色像是晕染在宣纸上的墨渍，窗边少年单薄的影子被慢慢侵蚀，逐渐隐没在黑暗里。

「啪嗒！」

灯亮了！

酝酿了半天气氛被破坏，冬冬转过头，晏晏正站在门口。

他很想开口责备妹妹为什么要开灯，但他不能，因为他正忧郁着，眼角垂下来的碎发遮挡住了他十七岁的忧伤。

「哥，你没事吧？」

「没什么。」隔了几秒钟，冬冬才说话，他的声音暗哑，神色黯然。

「佩瑶都跟你说什么了？」

碎成满地玻璃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扎得他痛彻心扉。

「别问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曾经，他的眼晴盛满了星辰，可如今，却只有墨色。

晏晏看着老哥这矫揉造作的样子满腹牢骚，要不老父亲让她来刺探军情，顺便稳住局势，她才懒得关心自家这故作忧郁的哥哥。

「你差不多得了！佩瑶都跟我说了，马上中考了，她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事分心。」

妹妹的小嘴淬了毒一样，冬冬忍不住瞪大了眼晴，痛心疾首，「我无关紧要？我的爱情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无不无关紧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佩瑶说她不想分心，人家说的是‘不想分心」。」晏晏在最后四个字上咬得很重。

冬冬的眼神看过去，透露着些许疑惑。

见他的表情，晏晏故意叹了口气，「唉，要不说你们男孩子根本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

「什么意思？你有话就直说！」

听着妹妹似乎有什么隐情，冬冬急切的催问道。

「还要怎么跟你说？都跟你说好几遍了，‘不想分心’、‘不想分心’，你听不懂是吧？」

冬冬圆圆的眼晴里藏着大大的疑惑，越听越糊涂，但又好像抓到了点什么线索。

「你的意思是—」

晏晏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她是说现在不想分心，但没明确说讨厌你或者不想见到你之类的话吧？」

听着妹妹的话，冬冬感觉自己那颗本已经濒临破碎的心突然恢复了跳动，

眼神一下子灵动起来，充满了欣喜，「你是说，佩瑶她其实是喜欢我的，只是现在碍于学业，才没办法跟我在一起？」

「我可没说她喜欢你啊！」

晏晏立马纠正他，「我只是说她没有明确的拒绝你。佩瑶她那么上进，目标一直都是海淀那几所名校，而且她父母连留学的事都给她规划好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问冬冬：「你懂我意思吧？

冬冬若有所思，「所以我现在应该让她好好学习？」

「榆木脑袋！」

被妹妹怒其不争的骂了一句，冬冬罕见的没有与她一般见识，而是不耻下问。

然后晏晏便将母上所吩咐的「学习第一，恋爱第二」、「美好的感情是双方共同进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类的鬼话宣贯给老哥。

看着老哥那满脸笃信的虔诚，晏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欺骗无知少年的负罪感来。

「行了，那没事我先走了。」她说。

「好。」

经过这一番开导，冬冬重拾了信心，声音中透着雀跃，

来到父母面前，晏晏将刚才跟哥哥的对话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陶玉书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你以后就负责盯着你哥和许佩瑶，借着许佩瑶引导他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明白！」

林朝阳看着母女俩一气，不禁想起查老爷子的那句话：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不过这样也好，在家里挨骗挨得多了，就不怕在外面碰到坏女人了！

「爸，早啊！」

「妈，早上好！」

第二天一早，家里人正吃饭的时候，冬冬一反前两天的忧郁沉闷，又恢复了之前没心没肺的样子，愉快的跟每个人打着招呼。

下午出门回来，他又给晏晏带了个70cm的超大labubu玩偶，这可是泡泡玛特今年刚推出的爆款玩偶。

「晏晏，这个labubu送你了！」

「谢谢老哥！」晏晏笑容甜甜，充满了欺骗性林朝阳内心感慨起自家傻儿子的单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到了除夕这天，家里人聚会，今年家里多了个人，陶希文把女朋友周梅领了回来。

一转眼两人谈恋爱也两年多了，感情日趋稳定。

跟最开始两人谈恋爱时的极力反对不同，今年赵丽几次三番的催着两人结婚，可陶希文主意正，就是不着急。

这回周梅来了，赵丽把火力对准了她。

周梅似乎早就跟陶希文商量好了，面对着赵丽的催促，她笑吟吟的说：「阿姨，我都听希文的！」

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把赵丽治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有些担心起未来到底能不能降住这个儿媳妇。

晚上包完饺子，春晚马上就要开始了，陶希文和周梅却打算出门。

「干嘛去？」陶玉墨问。

「机房还有人在值班，周梅提醒我去送点饺子，过年嘛。」陶希文回道。

大过年的值班有三倍工资，工资归工资，情谊归情谊。

老板亲自送饺子，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想到周梅年纪轻轻就进入社会，确实有几分人情练达的情商。

她向周梅投去赞许的眼神，「去吧。」

待两人走后，陶玉墨跟嫂子赵丽说道：「你们家

这儿媳妇心眼可真不错！」

听到她的嘉奖，赵丽心中先是高兴，而后忧虑的心情更沉重了。

这儿媳妇，她能降住吗？

陶玉墨对她的心态有所了解，但不理解。

你好端端的总想拿捏人家干什么？非得你说上句，人家说下句，以为你是官儿老爷啊！

一家人吃看年夜饭，看看春晚。

开场节目是歌舞《把春天迎进来》，领唱章子怡。

过去两年里，这个本来还只是中戏大三学生的女生因为连着出演章艺谋和李安两位大导演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卧虎藏龙》）而名声大噪。

并且手上还有两部林氏影业为她量身定制的片约，一部是程龙《尖峰时刻2》的女主角，一部是昆汀·塔伦蒂诺执导的《杀死比尔》。

蹄升势头之猛，较之当年的巩俐还要强上三分。

「姐，这小丫头片子看起来也没多漂亮啊，犯得着你们这么力捧吗？」

看着电视里的章子怡，陶玉墨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艺谋看好的，捧谁不是捧。」

陶玉书神色淡然，林氏影业现在规模庞大，她这个老板也不可能亲自去关心捧哪个明星。

但既然是魔下大将之一看好的人选，那给点资源也是应当的。

反正捧谁不是捧，资源到位了，狗都能捧红。

章子怡在《我的父亲母亲》里表现上佳，形象不错，演技也有，又被章艺谋看好，关键是林氏影业在好莱坞经营这么多年，也需要多捧些华人面孔。

电视上的歌舞节目几分钟一换，轮转不停，大人们不太关心，只有晏晏在跟母亲央求。

「妈妈，怎么没让王菲上春晚啊？」

「你当你妈我是央视台长？想让谁上让谁上？再说了，她前年不是都上过了嘛。」

「前年上过了，今年也可以上啊，最好是年年都能上。」

母女俩说话的时候，电视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睡得腰生疼，吃得直反胃！脑袋直迷糊，瞅啥啥不对！追求了一辈子幸福，追到手明白了。幸福是什么？答：幸福就是遭罪！」

「有人花钱吃喝，有人花钱点歌，有人花钱美容，有人花钱按摩，今儿我雇个好活，

有人花钱，雇我陪人儿嗑。」

自从陈佩斯和朱时茂跟央视闹之后，赵本山接过了「小品王」的大旗。

《红高梁模特队》《拜年》《昨天今天明天》——一系列小品广受老百姓欢迎，脍炙人口的同时也让赵本山迅速成为国内最知名和受欢迎的谐星。

林二春和张桂芹出身东北农村，最吃对赵本山的喜剧节奏和包袱，笑得前仰后合。

大笑过后，张桂芹又不禁感概起来。

《钟点工》的内容虽然有些夸张，但却是取材于生活，在这方面她最有感触。

进城前两年，她就跟电视上的赵本山一样，身边连个说话的熟人都没有，整天闲的五脊六兽。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再让她回去干农活，她自己都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

除夕夜在春晚的笑声中过去，到了初一上午，大家忙着拜年，直到傍晚才清闲下来。

傍晚吃过晚饭后，陶希武在胡同口迎来了几个客人。

打头的是卢伟健和徐浩峰，毕业以后他们三人合作了两部戏，关系亲密无间。

后面还有两个人，都是他们三人的学弟。

「希武，大龙不用介绍了。这是程耳，我们导演系95级的学弟，今年刚毕业，他去年的毕业短片可是在学校出了个大风头。」

跟在后面的两个人分别是94级表演系的富大龙和95级导演系的程耳，俩人见面都有些紧张，今天他们是来「拜真佛」的。

这话是卢伟健说的，两人也不觉得夸张。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并没有看出什么差距，现在燕影谁不知道陶希武的家世，背靠着林氏影业这座大靠山，人家刚出校门就已经拍了两部长片了。

处女作《录像厅》在柏林电影节得了个新人奖，第二部电影《道士下山》没有走电影节路线，但在上映后也取得了近2000万人民币的票房。

九十年代末可以是中国电影界的至暗时刻，每年票房过千万的国产片凤毛麟角，《道士下山》豪取近2000万票房，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尤其陶希武还是新人导演，更凸显了这种成功的可贵。

随着陶希武走进院子，程耳和富大龙的眼神忍不住往院里各处扫视着，卢伟健见此情景不由得有些想笑。

他回想起了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跟现在他们俩一样。

「希武，你朋友啊？」

刚从正房出来的陶玉墨见陶希武领着几个人，主动开口询问。

「是啊。这是我小姑，这是———」

陶希武将富大龙几人介绍给陶玉墨，她露出和气的笑容，跟几人打过招呼。

「行了，你们说话去吧。」

陶希武将几人领到西厢的客房，刚坐下，便有人送来茶水和瓜果。

程耳以为这是陶家的哪位家人，刚想起身，眼神掠过对方朴素的打扮，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保姆。

落座后寒暄几句，卢伟健先是开口谈起了在学校的经历，在场的几人都是校友，母校是天然的共同话题。

聊了一阵之后，卢伟健又主动谈起了程耳所执导的毕业短片。

片子名叫《犯罪分子》，讲述了年轻的摄影店老板胡天正苦恼于无钱为母亲治病，意外捡到了一笔巨款，他用这笔钱给母亲治了病，却不想也因此惹下了麻烦，不得不走上逃亡道路。

他这部片子在剧本成型之初便受到了燕影几位老师的看好，帮他找到了原燕影教授，

现在已经调任燕影厂副厂

长的侯克明。

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还请来了徐峥、黄奕这两个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员出演男女主角。

成片后电影在燕影校内放映，获得了所有师生的一致好评，甚至被誉为燕影迄今为止最好的毕业短片。

「程耳这部短片去青年电影节上，拿两个奖不成问题。不过就是有点可惜，其实他这部片子的剧本完全有潜力扩充成长片。」

话说到这里，陶希武已经明白了卢伟健的意思。

《犯罪分子》他之前已经看过了，拍得确实有水平，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愿意给小师弟一个机会。

「真要扩成长片，你打算做哪些处理？」陶希武这话是问程耳的。

程耳是个慢性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还是围绕着胡天这个主角吧。短片的篇幅有限，其实有不少关于胡天的东西交代得不够细致。

他的照相馆生意惨淡，但还是缺少了一场冲突。女朋友离他而去戏份也太少了，情节不够自然.——」

听得出来，程耳准备的很充分，崭新的剧本继承了短片的主线故事，细节也更加丰富待他说完之后，陶希武沉吟不语。

其他几人都在观察他的脸色，屋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陶希武的手落在椅子扶手上，「想法不错，剧本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3个月！」程耳脱口而出。

陶希武点了点头，「行，我们投了！」

闻言，程耳顿时满脸喜色。

别看他是燕影导演系出来的，但燕影出来的导演系学生多了，可能大半都是从事影视相关专业，但真正做到电影导演，并且独立执导的人十不存一。

而且这些人里，也多是在毕业多年以后才得到的机会。

他去年夏天才毕业，第二年便有执导长片的机会，别说是在燕影的毕业生里，就是放眼整个国内影视行业也是凤毛麟角。

卢伟健笑哈哈的说道：「我就说肯定没问题的！」

程耳客气的向陶希武道谢，陶希武和声道：「说谢就远了。你是燕影的小师弟，能力又出色，有合适的机会，咱们自然要合作一把。」

他的态度和气，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

《录像厅》的成功为陶希武赚了近400万元，林朝阳说好了这些钱留给他当创业的启动资金，于是陶希武在前年年末便在燕京成立了蒙太奇影业。

公司他占90%股份，卢伟健和徐浩峰各占5%。

第一部片子就是《道士下山》，影片总投资320万，蒙太奇出资220万，燕影厂出资100万，发行由林氏影业负责。

最后内地票房1945万元，再加上香江上映以及这几个月来一些海外版权的陆续售出，

《道士下山》为蒙太奇影业带来了超过600万元的净利润。

对于一家新生的电影公司，这样的成绩已经称得上非常出色了。

连续两部电影获得成功，公司的资金充裕起来，陶希武的野心也膨胀了，打算扩大一下公司的制片规模。

见程耳如此轻松的便获得了投资和执导机会，坐在一旁半天没发声的富大龙满眼羡慕。

这时卢伟健说道：「新片的演员就用大龙怎么样？」

闻言，程耳有些犹豫，《犯罪分子》的短片版用的是徐峥。

徐挣在片子里的表现很好，很符合人物，两人又合作在前，所以程耳心里还是希望用徐峰当男主角。

见他面露迟疑，陶希武说道：「演员这事听导演的，大龙要是有合适的角色就上，不合适也没关系，以后公司再开戏，总会有合适的机会的。」

富大龙闻言眼底尽是喜色，他等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是童星出身，在燕影读书期间表现也很出色，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可惜成年之后，小时候和在学校里的表现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帮助。

毕业一年多，他就在《少年包青天》里演了个配角六子，目前处于无戏可演的状态。

这年可真不白拜！

聊完了正事，陶希武又张罗请几人吃饭。

在小六部口吃饭肯定不合适，他索性领着几人便打算出门。

还没等出院门，迎面撞见了章艺谋。

「章导，过年好！」陶希武客气的跟章艺谋打了个招呼。

「希武啊，过年好，你这是干什么去？」章艺谋和颜悦色的回道。

「跟几个同学一起去吃饭。对了，恭喜您了，申奥那事—.”」

陶希武说到一半，被章艺谋挥手打断了，「事还没定呢，可不敢这么说。」

「您手拿把掐的事！」

两人聊了几句，章艺谋进了院子，陶希武几人出了门，

「希武，刚才你跟章导说的「申奥」是什么事？」卢伟健问。

陶希武迟疑了一下，「你们几个可别往外说啊！」

他不叮嘱还好，这一叮嘱，几人立刻来了精神。

「放心放心，我们肯定不往外说。」几人信誓旦旦的保证。

「这回燕京不是又要申奥了嘛，要拍个申奥电视宣传片，不出意外的话，章导应该是总导演。」

1993年燕京第一次申请举办奥运会失败，五年之后卷土重来，98年ZY决定让燕京申办08年奥运会。

去年4月7日，燕京市正式向国际奥委会递交了申请书。

为奥运会拍摄宣传片，对于一个导演的艺术创作本身没有任何加成，但这代表的却是官方的认可，算得上是一项荣耀。

听陶希武解释完，几人不由得流露出艳羡之色。

富大龙忍不住回望了隐没在夜色中的小院，他今天所见识的不过是天宫一角，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仰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