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掘金

那场充满了星辰大海和笨拙承诺的公园夜话，像一剂最强效的镇定剂，抚平了吴桐那颗因为高空惊魂而备受摧残的心。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那扇老旧的窗户，懒洋洋地洒在地板上。吴桐难得地没有早起。昨晚那场信息量巨大的约会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和体力。

他像一只安心的树袋熊，侧着身睡得无比香甜。

风信子早就醒了。

她躺在他的身边，安静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她那颗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正在对昨晚收集到的所有“浪漫数据”，进行着细致的复盘和归纳。

“浪漫”，是一种，包含了“惊喜”、“感动”、“承诺”和“高空物理运动（已被禁用）”等多种元素的、复杂的、复合型的情感体验。

其最终目的，是为了提升双方的“情感链接强度”。

结论：这是一项，非常值得持续投入的高回报率的“长期投资”。

就在她完成了所有的学术总结，准备像往常一样，用一个冰凉的早安吻，去启动新一天的“能量交换协议”时——

吴桐床头那个破旧的闹钟，突然“铃铃铃”地，发出了刺耳的能将人灵魂都震碎的尖叫。

吴桐像一条被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鱼，“垂死病中惊坐起”，在一片手忙脚乱中关掉了闹钟。

“……糟糕！要迟到了！”他一边哀嚎着，一边以一种堪比打仗的速度，从床上弹了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一阵兵荒马乱的洗漱声后，他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嘴里叼着半片干巴巴的面包冲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的风信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和无奈的微笑。

“那个……风信子，抱歉啊，我今天要要去便利店打工，不能陪你了。”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匆匆地印下了一个带着面包碎屑味道的敷衍的早安吻。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昨天买的香肠，你自己……自己弄点吃的，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他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

“你在家乖乖的，可以看电视，也可以用电脑玩游戏。但是，绝对……绝对不准，再研究什么高空浪漫了！听见没有？”

“还有！不准再用触手了！除了……嗯，除了打扫卫生和拿东西！”

他像一个不放心自己女儿独自在家的老父亲，絮絮叨叨地将所有能想到的安全注意事项，都交代了一遍。

然后，他抓起门口那个黑色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那匆匆的背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年轻贫穷的士兵。

风信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门缓缓地歪了歪头。

她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红色竖瞳里，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以被称之为心疼的情绪。

她的英雄，她的男人，也太……辛苦了。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补充更高质量的更充足的“能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那点微薄的被称之为“薪水”的能量货币，而去进行这种低效率的长时间的“体力劳动”。

一个念头，像一颗被种下的拥有着强大生命力的种子，在她那颗冰冷的充满了逻辑的核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她也要去“工作”。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获取大量的“金钱”。

然后她要用这些金钱，去交换最高品质的肉类，去填满他们那个总是空荡荡的冰箱，去……彻底地，将她的吴桐从这种“辛苦”的毫无意义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让他可以像一只被养得油光水滑幸福的什么都不用做的宠物猫一样，每天只需要负责开心地为她产出最美味的“幸福能量”，就可以了。

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于是，这位行动力超群的猫娘公主，从床上一跃而下。

她那副属于少女的美丽的皮囊迅速地瓦解变形。

几秒钟后，一只皮毛像雪一样洁白眼睛却像燃烧的红宝石一样妖异漂亮的白色小猫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她抖了抖自己那身崭新的柔软的皮毛，然后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一跃而出。

……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一个“欢迎光临”的铃铛。

吴桐正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蓝色工作服，站在收银台的后面。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标准化的有些僵硬的充满了“社畜”气息的微笑，对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用一种没什么起伏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说着“欢迎光临”。

他的工作很枯燥。

收钱，找零，将商品扫码，再将它们装进塑料袋里。

偶尔，还要应付一些挑剔的喜欢抱怨的客人。

风信子，就蹲在便利店对面那棵大树的阴影里。

她那双妖异的红色的猫瞳，透过那扇纤尘不染的玻璃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正在为了生活而努力营业的疲惫的她的少年。

她看着他，被一个中年大妈，因为一瓶过期的酸奶而指着鼻子，骂了足足五分钟。他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机械地说着“对不起”。

她看着他在没有客人的间隙里，悄悄地蹲下身，用手捶着自己那因为站了太久而酸痛的小腿。

她看着他在午饭时间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最便宜的干巴巴的面包，就着一杯免费的白开水，狼吞虎咽地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那颗属于怪物的冰冷的坚硬的核心，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密的针，扎得又酸又麻。

一股陌

生的滚烫的可以被称之为“愤怒”和“怜惜”的复杂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疯狂地冲撞着。

够了。

真的，够了。

她再也无法忍受，看着她的英雄，她的珍宝，为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金钱”，而被这个充满了愚蠢和恶意的世界如此粗暴地对待。

她要赚钱。

她要赚好多好多的钱。多到足以买下这个国家，不，买下整个星球的钱。

然后，她要把所有，敢对她的吴桐不敬的愚蠢的碳基生物，都……

都变成，他们家冰箱里储备的“肉类”。

白色的猫咪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吴桐的肥胖的中年大妈，当场变成一滩高蛋白的有机的“猫粮”。

她像一道优雅而又致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转身，向着他们那个破旧的“巢穴”跑去。

……

当风信子回到家时，屋子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她从猫的形态，变回了那个银发红瞳的少女。

她走到那台摆在角落里的台式电脑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按下了那个圆形的泛着微光的开机键。

伴随着一阵老旧的风扇嗡嗡的吃力的转动声，那块已经有些泛黄的屏幕缓缓地亮了起来。

风信子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双手放在了那块键盘上。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简单的开机画面，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即将要开启某个宏伟的充满了颠覆性的项目的野心勃勃的光芒。

她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的语调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好了……”

“现在，让我来好好地研究一下……”

“在这个，充满了bUg的低效率的人类社会里……”

“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

她伸出那根纤细的手指在搜索框里，无比精准地敲下了那几个注定会开启一段充满了荒诞和惊喜的全新篇章的关键词——

“……才能，最快速地赚到，好多好多钱呢？”

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像一头被唤醒的沉睡的铁皮巨兽，发出了吃力的嗡嗡作响的轰鸣。屏幕上，那个充满了年代感的花花绿绿的浏览器界面，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缓缓地加载了出来。

风信子坐在那张会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而发出“吱呀”抗议声的木椅子上，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燃烧着火焰的红色眼睛，正以一种近乎于“扫描”的姿态，高速地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搜索框里弹出的成千上万条关于“如何快速赚钱”的信息。

这些信息，光怪陆离，鱼龙混杂。

有教人“如何通过炒股实现财富自由”的，配图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堆金条前，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鸡的黄鼠狼。风信子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对方那因为过度兴奋而导致的面部肌肉不协调的微表情后，将这条信息，归类为“低级的情绪煽动型欺诈”。

有声称“只需要一部手机，每天一小时，轻松月入过万”的，下面附上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就很廉价的收款截图。风信子只用了一秒钟，就通过分析那些截图的像素点和压缩噪点，判断出这些都是经过劣质图像处理软件，伪造出来的“虚假数据”。

她像一个最严谨的、最无情的学术审查官，将那些充满了逻辑漏洞和浮夸修辞的人类骗局，一一地冷静地，打上了“垃圾信息”的标签，然后毫不留情地拖进了虚拟的回收站。

她正在快速地构建着一个关于“人类社会经济欺诈行为”的庞大数据库。

就在她快要对自己这个“愚蠢而又低效”的物种，彻底地失去耐心的时候——

一条与众不同的长长的信息，像一条滑腻的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那片充满了垃圾信息的沼泽里探出了头，瞬间就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这条信息，发布在一个名为“铁吧”的、古老的充满了混沌气息的BBS里。

发帖人的ID，是一个充满了异域风情和神秘色彩的名字——“绵北阿豪”。

而帖子的标题，则用一种充满了诱惑性和煽动性的加粗了的巨大字体，写着——

【兄弟们！还在为没钱而烦恼吗？还在被老板压榨吗？来绵北吧！这里是男人的天堂！月薪三万起步！包吃包住包机票！无需学历！无需身份证！只要你敢来！下一个富豪就是你！】

风信子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无需……身份证？”

这个词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就打开了她那颗因为身份问题而一直处于困扰状态的核心。

她立刻，以一种无比专注的姿态点开了这条信息。

那是一篇，充满了真情实感和江湖气息的，长长的图文并茂的招工启事。

那个自称“阿豪”的男人，用一种充满了兄弟义气的掏心掏肺的语气，讲述着他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在国内负债累累的穷小子，来到绵北这个充满了机遇和黄金的“应许之地”，在短短半年内，就“开上了路虎，住上了别墅，左拥右抱，实现了人生逆袭”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励志故事。

帖子里，还附上了大量的“证据”照片。

有他戴着大金链子露出满口金牙、笑得无比灿烂的自拍照。

有他身后那栋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宛如皇宫般的巨大别墅。

还有……一张，最关键的，最具说服力的照片——

那是

一张几十个和他一样剃着寸头、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正坐在一间看起来十分现代化、充满了高科技气息的办公室里，人手一台电脑，专心致志地“工作”着的场景。

他们的身后，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几个充满了正能量和企业文化气息的大字——

“今天你努力，明天开路虎！”

“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人在塔在！干就完了！！！”

风信子看着这张照片，那双亮得惊人的红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以被称之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她那颗充满了怪物逻辑的大脑里，那条错综复杂的、充满了bUg的“赚钱”思路，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地打通了。

原来……

原来在这个人类社会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如此完美的高效的、简直是为她这种“黑户”量身定做的“工作岗位”！

你看！

这里，不需要那该死的繁琐的“身份证”！

这里，提供高额的“薪水”，可以让她快速地，为她的吴桐，购买大量的“高品质肉类”！

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工作环境，是如此的“现代化”！如此的充满了“团队协作”的积极氛围！

这简直……

这简直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完美的理想的“工作”啊！

这个名为“阿豪”的人类，他所提供的，不是一个充满了逻辑漏洞的低级的骗局。

他提供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充满了“成功案例”和“企业文化”的高级的“解决方案”！

他，是一个真正的，值得信赖的“商业伙伴”！

于是，这位行动力超群的来自异世界的猫娘公主，毫不犹豫地，根据“缅北阿豪”在帖子末尾留下的那个，同样充满了江湖气息的联系方式，点开了一个名为“丘丘”的、图标是一只看起来很傻的企鹅的古老的社交软件。

在填写昵称的时候，她思索了片刻，然后，用键盘敲下了一个，在她看来是充满了“可爱”和“亲和力”的、能迅速拉近与商业伙伴距离的名字——

“飞翔的蛋白质”。

然后她无比熟练地，添加了“绵北阿豪”的好友。

对方的通过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就在她发送申请的下一秒，那个顶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寸头男人头像的ID，就出现在了她的好友列表里。

【绵北阿豪】：兄弟？想发财？

风信子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这行充满了开门见山和高效作风的文字，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对于这位“商业伙伴”的欣赏。

看，多么的直接。多么的不浪费任何一点宝贵的时间成本。

于是，她也用她那一贯的充满了严谨和逻辑的清冷风格，敲击着键盘给出了她的回复。

【飞翔的蛋白质】：肯定。请提供具体的“工作”内容，“薪资”结构，以及，“入职”流程。

屏幕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被她这种过于“专业”和“冷静”的提问方式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过了大约一分钟，对方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绵北阿豪】：哟？兄弟挺专业的啊？哈哈哈！行！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这边呢，是做“海外投资理财”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公司给你提供客户资源，你呢，就负责跟客户聊天，拉近感情，然后引导他们，在我们公司的平台上，进行“投资”！放心！我们有专业的话术本！你照着念就行！上手快！提成高！干得好！一个月！别说三万！三十万都有可能！

风信子的眼睛亮了。

“引导他们，进行投资？”

她立刻对这个行为，进行了逻辑上的解码。

哦……她明白了。

所谓的“投资”，就是就那些低级的、分散在不同个体手中的“货币资源”，通过某种“信息引导”的手段，高效地集中到，他们这个更高级的组织里来。

这是一种，多么“先进”的、充满了“智慧”的“资源整合”模式！

这个名为“阿豪”的男人，他所领导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司”。

这是一个，致力于“优化社会资源配置”的、伟大的先进的组织！

她对于这位“商业伙伴”的敬仰之情，又加深了一层。

【飞翔的蛋白质】：我明白了。这个“工作”，非常适合我。我拥有强大的“信息处理”和“逻辑引导”能力。请告诉我，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屏幕的另一端，那位“绵北阿豪”，在看到这条消息后几乎是秒回。那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鱼儿已经上钩了的藏不住的巨大的兴奋。

【绵北阿豪】：哈哈哈！兄弟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行！地址我发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这边会派车，亲自来接你过境！记住！路上的所有花费，都留好票据！公司给你全额报销！来了就是自家人！哥绝对不会亏待你！

【飞翔的蛋白质】：收到。

风信子关闭了聊天窗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渐渐西沉的温暖的夕阳。

她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红色眼睛里，充满了对于即将开启的崭新的“职业生涯”无限的期待和向往。

芸南。

绵北。

那将是她，为了她的英雄，为了他们那个充满了“爱”和“高品质肉类”的美好未来，而踏上伟大的充满了财富和机遇的……

掘金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