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电影

那个由星辰大海和陨石编织而成的、半真半假的悲伤童话，像一首最温柔的也最致命的催眠曲，彻底地击溃了吴桐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摇摇欲坠的清醒意志。

他那颗因为感动和怜惜而变得无比柔软的心，在那片虚构的闪烁着星尘的紫色海洋里，彻底地迷失了方向。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世可怜”的、失去了所有亲人的、独自在宇宙中漂泊了亿万年的、小小的“外星公主”，他那颗属于“英雄”的心，在一瞬间就被一种名为“父爱”和“责任感”的酸楚而又滚烫的情感给彻底填满了。

“……没事的，风信子。”他握着她那只冰凉的小手，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充满了困倦和无限温柔的语气，喃喃地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你……你现在，有家了。”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一缕即将熄灭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那颗因为疲惫而运转到极限的大脑，终于再也无法支撑，缓缓地沉入了一片深沉而又温暖的无梦的黑暗里。

均匀的带着一丝丝安心的鼻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地响了起来。

风信子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详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她能清晰地“听”到，他那颗疲惫的心脏，正在平稳而又有力地跳动着，像一首最优美的属于生命的摇篮曲。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温暖的、亮黄色的“幸福”能量场，因为他的沉睡而变得更加的稳定，更加的……香甜。

她像一只守护着自己最珍贵宝藏的巨龙，满足地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只属于她的充满了幸福味道的空气。

然后，当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静时，她那被压抑了一整晚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充满了偏执和占有欲的疯狂本能，终于像一群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来自深渊的妖异的红色藤蔓，再也无法被遏制地，从她那副美丽的属于少女的皮囊之下，悄无声息地汹涌而出。

数十根粗细不一的温润而又黏滑的散发着淡淡血腥体味的暗红色触手，从她的背后，从她的裙底，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地探了出来。

它们像一群拥有着自主生命的充满了爱意的赤色巨蟒，以一种绝对的不容抗拒的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开始将那个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少年，连同他身上那床薄薄的被子，都彻底地一圈又一圈地严丝合缝地缠绕束缚、包裹、占有。

一根最粗壮的触手像一条最柔软的、最坚韧的锁链，从他的腰间穿过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的怀里。

几根纤细的触手，像最灵巧的充满好奇心的藤蔓，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窝，轻柔地、缠上了他那温热的结实的小腿和脚踝。

还有几根更小的带着吸盘的触手尖，则像最痴缠的最深情的吻，一点一点地无比迷恋地，在他的脖颈锁骨和胸膛上，轻轻地反复地，印下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占有意味的印记。

她将他像一件被蛛网层层包裹的、即将被享用最美味的祭品，彻底地变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所有物。

然后她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耳边。那冰凉的柔软的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那温热的耳廓。

她闭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红星的竖瞳，用一种只有风和沉睡的他能听见的、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的满足和偏执的的语调，开启了这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充满了爱意的疯狂的独白吟唱。

“……吴桐。”

“我的，吴桐。”

“我的英雄。”

“我的……小傻瓜。”

“你睡着了。睡得真香啊。像一只吃饱了奶的毫无防备的、脆弱的可怜的幼崽。”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充满了‘英雄主义’傻乎乎的样子，有多……可笑吗？”

“你居然……真的相信了那个，我用你们人类那些充满了逻辑漏洞的‘童话’，临时编造出来可怜的故事。”

“但是啊……吴桐……”

“你那副因为相信而散发出的、充满了‘怜惜’和‘守护欲’的、金色的璀璨的能量场，又真的……好美味啊。”

“美味到……让我那颗冰冷的、饥饿的核心，都感到了一种快要被融化掉的幸福的灼痛。”

她的一根小小的触手尖，像一条调皮的吐着信子的小蛇轻轻地、在他的嘴唇上描摹着那柔软的好看的轮廓。

“说起来……我真的，要好好地感谢一下你呢。”

“感谢你，在那天晚上，没有像其他那些愚蠢的人类一样，会因为恐惧和厌恶，而一脚踩死那个……躺在巷子里濒死的、弱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看起来像一滩烂泥的我。”

“你知道吗？吴桐。”

“其实那天晚上，当你在因为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劣质生物而崩溃哭泣的时候，我那颗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点能量的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

“吃掉你。”

“你的身体，是那么的瘦弱。你的生命能量，也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抑，而显得……那么的稀薄。”

“但是啊……对于当时那个快要饿死的我来说，你，依旧是……我在那个冰冷的、充满了危险的世界里，能找到唯一的、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的……‘食物’。”

“只要我伸出触手，只需要零点零一秒，我就能刺穿你那脆弱的皮肤，钻进你的身体里，将你那点可怜的血肉和生命，都彻底地，吸食得一干二净。”

“可是……我没有。”

她的一根触手，像一个最温柔的最深情的恋人，缓缓地抚上了他那还在平稳跳动着的心脏的位置。

她能隔着那层薄薄的胸腔，感受到那颗鲜活的有力的正在为她而跳动的心。

她暗暗地用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后怕和庆幸的复杂语气，轻轻地叹息着。

“……还好。”

“还好，我没有选择，吃掉你。”

“还好，我选择了那个更长远，充满了更多不确定性的，

投资回报率更高的饲养方案。”

“不然……”

“不然，我就要错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风信子的……”

她缓缓地收紧了所有缠绕着他的触手，将他那温热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身体，更深地、更紧地，按入自己那冰冷的非人的怀抱里。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他那温热的、散发着好闻的少年气息的颈窝里，用一种近乎于痴迷的陶醉的充满了无尽占有欲的语调，在他耳边，吐出了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战栗的，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答案。

“……宝藏了啊。”

周六的暮色，温柔得有些不真切。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粉色，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懒洋洋地拂过街角的梧桐叶。

对于吴桐来说，今天是一个比他这辈子任何一场期末考试都要更让他紧张、更让他手心冒汗的日子。

今天是……和风信子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日子。

这是他绞尽脑汁、赌上性命才从那可怕的“融合宣言”里，争取到的第一个“主线任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新手木剑，却要马上挑战最终BOSS的菜鸟勇者。

他站在门口，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即将和他一起“出征”的“猫娘公主”。

她穿着他前几天买的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一双白得晃眼笔直纤细的小腿。她很听话地穿上了那双他买的粉色凉拖，还戴上了那副的能遮住她半张脸的墨镜和白色的口罩。银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披在身后，那对雪白的、毛茸茸的猫耳朵，在银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从外表看，她就像一个打扮得有些奇怪的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要去漫展的普通少女。

很安全。

吴桐在心里，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风信子，准备好了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沉稳可靠的“男朋友”，而不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准备完毕。”风信子点了点头，用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般的语气回答道，“‘恋爱游戏主线任务第一章：新手教程之电影院的探索’，随时可以开始。”

吴桐：“……”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他领着这位把约会当成打副本的“公主殿下”，走出了他们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巢穴”。

暮色正好，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留下短暂的引擎声。

当他们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吴桐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即便行人稀疏，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为数不多的路过的行人，会用一种惊艳好奇探究的目光，偷偷地或者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身边的风信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那么一丝丝骄傲和更多恐慌的奇异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试图用自己那瘦削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视线。然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他那话痨的保护机制，又一次自动开启了。

“咳咳，那个……风信子啊，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在给自己的菜鸟搭档讲解任务细节，“我们等下要坐的这个东西，叫‘公交车’。它是一个……呃……一个公共的、效率比较低的、铁皮的移动盒子。等下上车的时候，要刷卡，就是我钱包里那张蓝色的卡片，在那个会‘滴’一声响的机器上刷一下就行。上车之后呢，我们找个位置坐下，不要……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呃……不要随便使用触手，知道吗？”

风信子透过那副墨镜，歪着头看着他。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红色竖瞳里，充满了纯粹的对于这种“低效行为”的不解。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静地说道，“从这里到我们那个名为‘万达影城’的目的地，直线距离是3.7公里。以我的移动速度，只需要1分23秒。而乘坐你说的那个‘移动盒子’，算上等车和堵车的时间，预计耗时……38分钟。吴桐，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浪费了百分之九十六点三的时间成本的愚蠢的出行方式呢？”

“因……因为……因为这是‘规定’！”吴桐急得满头大汗，感觉自己又开始跟她那套可怕的怪物逻辑较劲了，“我们……我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要坐公交车！这是一种……一种体验生活的过程！对！过程！你忘了我们昨晚说好的‘过程美学’了吗？！”

还好，公交车在他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来了。

吴桐像一个护着稀世珍宝的保镖，用一种充满了悲壮感的气势，将风信子护送上了车刷了卡，然后找了两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一路上他都在用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废话，试图将风信子的注意力，从这个充满了“研究素材”的外部世界里，拉回到自己身上。

“你看你看，那个是菜市场，傍晚人少了些，早上这里可热闹了，就是我们买排骨的地方……”

“哇，那家店的奶茶，据说很好喝，不过傍晚不用排队了，但我还是觉得热的时候喝最舒服……”

“那栋楼……我以前的一个同学住在那里，他家阳台傍晚能看到夕阳呢……”

而风信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他那充满了烟火气的、絮絮叨叨的介绍。她没有再问任何充满了“逻辑思辨”的可怕问题，只是偶尔，会轻轻地“嗯”一声，表示自己正在接收“数据”。

这让吴桐那颗饱受摧残的心，感到了一丝丝久违的、被照顾了的欣慰。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个充满了爆米花香甜气味的电影院大厅时，吴桐感觉自己像是已经打完了半场仗。傍晚的影院人不算多，少了几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静谧的期待感。

他领着风信子，走到那块巨大的、闪烁着各种电影海报的电子屏幕前，再一次，开启了他的“新手村教程”模式。

“那个……你看，这些都是今天上映的电影。有……有爱情片，有喜剧片，还有……哇！这个看起

来好酷！《深海异种5：最终觉醒》！是个科幻片！讲的是人类大战海底怪物的！我们就看这个，好不好？”

他指着那张充满了各种血盆大口和黏滑触手的、看起来无比酷炫的海报，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他觉得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这种充满了特效和刺激的“大片”吧？

风信子凑近了那块屏幕，仔仔细细地，用一种充满了“专业评审”精神的眼神，审视着海报上那只长得张牙舞爪的、所谓的“深海异种”。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透过墨镜看着吴桐，用一种充满了“学术鄙夷”的清冷的语气，给出了她的“专业点评”。

“……设计得，太不合理了。”

“它的生物力学结构，存在着严重的逻辑缺陷。这种头重脚轻的肢体比例，在深海的高压环境下，根本无法支撑有效的、高速的捕食行动。而且，它的体表缺乏必要的、能够抵御水压的角质层或生物装甲。还有它的牙齿……这种排列方式，更适合撕咬陆地上的纤维组织，而不是……哦，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这是一种……纯粹为了满足，你们人类这种视觉系生物的、肤浅的，对于‘强大’的、充满了错误想象的、毫无实用价值的……‘艺术品’，对吗？”

吴桐张着嘴，呆呆地听着她那番充满了“生物学”和“工程学”精神的、硬核吐槽，感觉自己那颗刚刚才因为选对了电影而沾沾自喜的心，又一次，被无情地戳得千疮百孔。

他默默地含着泪，买了两张《深海异种5》的电影票，和一大桶爆米花，两杯可乐。

当他把那桶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金黄酥脆的爆米花递给风信子时，她又一次，展现了她那无与伦比的“学术研究”精神。

她捏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用一种品尝“实验样本”的姿态，缓缓地咀嚼着。

“嗯……一种通过高温高压，使玉米中的淀粉和水分，发生物理性爆炸后，形成的、高热量的、廉价的碳水化合物。再裹上大量的、由蔗糖熬制而成的焦糖。从‘能量补充效率’来看极低。但是，从‘刺激大脑皮层分泌多巴胺，从而产生短期愉悦感’的效率来看……嗯，很高。”

吴桐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她争辩什么了。他只是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默默地领着她检了票，走进了那个昏暗的、巨大的被称之为“影厅”的黑盒子里。

电影开始了。

巨大的环绕音效，和那块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大的屏幕，将他们，和外面那个渐入夜色的世界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在这一片只属于光影和声音的、包裹着所有人的黑暗里，吴桐那颗紧张了一天的心，才终于找到了一丝丝可以喘息的安全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风信子就坐在他的身边。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清冷的气息。他能在黑暗中，看到她那被屏幕光影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完美的侧脸。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

他想……他想牵她的手。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的火苗，在他的心底，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他的手，就放在两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汗水，已经将他的手心浸得一片湿滑。

他有好几次，都鼓起了勇气，想要将自己的手，覆上那只就放在旁边的、白皙的纤细的小手。但是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比电影里那个即将要和海底异种单挑的男主角，还要更紧张还要更……悲壮。

终于，就在电影里的男主角，开着机甲和那只长得张牙舞爪的巨大怪物，在深海里打得天翻地覆水深火热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项最神圣的最伟大的使命一般，将自己那只抖得像帕金森一样的、全是汗的手，坚定地温柔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依旧是那么的冰凉，像一块上好的凉玉。

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吴桐感觉自己的整个大脑，都“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

吴桐的心底，涌上了一股巨大而又酸楚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最勇敢的英雄。

他甚至，都忘了电影里，到底在演些什么。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那只手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的风信子，用一种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吐糟的语气，在他耳边，轻轻地低声说道。

“……太蠢了。”

“嗯？什么？”吴桐还沉浸在牵到手的巨大喜悦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屏幕上那只异种，太蠢了。”风信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用一种充满了专业人士的口吻，对他进行着现场教学。

“它的弱点，明明就在它那三对用来呼吸的、毫无防护的鳃裂上。那个愚蠢的人类，只要用他那把所谓的‘高周波粒子刃’，对着那个位置捅进去，再搅一搅，战斗，在三秒钟之内，就可以结束了。”

“他非要……用那种效率极低的、华而不实的机甲铁拳，去攻击它那身最坚硬的、覆盖着生物陶瓷装甲的头盖骨。这简直比用牙签去捅穿钢板，还要更……匪夷所思。”

“还有它的捕食方式……”

吴桐静静地听着她那充满了“怪物逻辑”的“专业点评”。

他握着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缓缓地、一根一根地与她十指相扣。

他看着她那被绚烂的光影映照得无比美丽的侧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吐槽”而亮得惊人的红色眼睛。

他突然觉得……

电影什么的，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有她在这里，吐槽着这个充满了bUg和逻辑漏洞的世界。

这本身就是他这辈子，所能看到的最精彩的、最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绝版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