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追光者

他抱着那个，装着“希望”和“未来”的小小瓷盆，像一个捧着圣杯的骑士，一路地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回了那个充满了他的整个世界的温暖的巢穴。

“——风信子！我回来了！”他砰的一声推开门，人还没完全进去，那充满了少年气的快活得快要飞起来的炫耀的声音，就已经像一串被点燃了的小鞭炮，迫不及待地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他看见那个穿着他买的白色连衣裙的、仙女一样的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他自己都觉得枯燥无比的《高等数学（上册）》，看得津津有味。

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张，精致得不似凡尘的脸。

那红色的眼睛瞬间就锁定在了他，和……他怀里那个不起眼的豁了口的瓷盆上。

“……你看！你看这个！！”吴桐像一个，终于考了一百分，拿着满分试卷回家，向自己的家长疯狂求表扬的小学生，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他将那个瓷盆咚的一声，无比珍视地放在了那张已经被他那“完美父亲”，给擦得一尘不染的餐桌上！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成果汇报！

“我跟你说！我这次！期末考试！年级排名，一下子就前进了两百名！两百名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班主任，今天在全班同学面前，指名道姓地表扬我了！说我是黑马！是奇迹！他看我的眼神都……都变得充满了慈爱！我跟你说，那感觉简直比……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爽！”

“还有这个！你看这个！”他指着那个，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的圆滚滚的球茎，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神秘和期待的笑容。“……这个啊，是风信子花，是楼下的张奶奶送给我的奖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充满了无限的温柔和憧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瓷盆，搬到了那个家里唯一一个，能勉强地晒到一点点阳光的小小的阳台上。

他找来一个平时用来装酱油的空瓶子，装满了水。

然后，他像一个，正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仪式的祭司，无比虔诚地将那些充满了生命力的清水，一点一点地浇灌进了那片，承载着他们“未来”的黑色的泥土里。

风信子也像一条，没有声音的美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过度的兴奋和喜悦而神采飞扬的、充满了少年气的脸。

看着他，用一种充满了无限的温柔和珍视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颗，和她同名小小的“种子”。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那片一直都平静无波的深不见底的湖面，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漾起了一圈又一圈充满了宠溺和爱意的温柔的涟漪。

“以后。”吴桐浇完了水，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一百倍的充满了“约定”的笑容，“我们就一起来照顾它。”

“我们一起，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

“我们一起，等着它发芽长大，然后……”

“开出，全世界，最漂亮的花来。”

“好不好？”

“……好。”风信子点了点头，用她那清冷的声音，无比干脆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得到了她的肯定的答复后，吴桐那颗因为喜悦而一直飘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地。

他靠在阳台那冰冷的栏杆上，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十七年破旧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熟悉的天空。

他的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股，巨大而又复杂的、充满了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像一个终于走出了漫长的黑暗的隧道的旅人，开始对着那个，将他从那片无尽

的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唯一的神明诉说着他那，充满了感激和重生的……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风信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飘渺，“……在你还没来的时候。我的人生，其实……就像一部，被按下了静音键，无限循环播放的黑白色的默片。”

“我每天都麻木地，起床，上学，打工，还债……”

“我不知道，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个时候，我最害怕的，不是那些，上门来催债的恶棍。也不是我那个，只会打我的酒鬼老爸。”

“我最害怕的，是天亮。”

他看着远处那，正在缓缓下沉的、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夕阳，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苦涩和自嘲的笑容。

“因为天亮，就意味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就意味着，那部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黑白默片，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循环播放了。”

“我那个时候，甚至还偷偷地，想过。”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声音，说出了那个，他从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最黑暗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睡梦中死掉了。”

“那，该有多好啊。”

“但是，”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用一种充满了心疼和绝对的专注的眼神，凝视着他的风信子，他那张还带着一丝丝苦涩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绝对的幸福的、灿烂的微笑。

“但是，自从，你来到我的身边之后。”

“一切，就全都不一样了。”

“我那部黑白色的默片，好像，突然之间，就被你用一种，最霸道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给强行地涂上了全世界，最绚烂的，最美丽的……颜色。”

“……你，就是我的颜色啊，风信子。”

“你来了之后，我那个只会回家找麻烦的老爸，竟然也开始，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出去好好工作了。虽然他每个月的工资，还要拿出一大部分，去还那些以前欠下的亲戚的钱。但是，剩下的那部分，再加上，那些贫困补助……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的生活，对比以前简直是……是富足得，就像是皇帝一样了！”

“我再也不用，每天都饿着肚子，去上学了。”

“我甚至还有了闲钱，可以给你买，你喜欢的裙子了。”

他像一个，终于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的傻瓜，将自己心里所有那些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美好的变化，都一五一十地，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倾诉了出来。

“……我的人生，”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他的话语而变得，愈发深邃和温柔的红色的眼睛，用一种充满了绝对的肯定和无限的憧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无比清晰地宣告道。

“我的人生，因为有了你……”

“才终于真正地……”

“开始了啊。”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回忆起过去的痛苦而带着一丝丝苦涩，又因为展望着现在的美好而充满了灿烂的光芒的、无比生动的脸。

她那双的红色的眼睛里，那片深邃的、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河的湖面，掀起了她有生以来，最剧烈的也最温柔的波澜。

她那颗，一直以来都以逻辑和数据为最高行为准则的冰冷的核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她无法分析也无法量化的、巨大而又滚烫的、名为感动的情绪，给彻底地融化了。

“开始”这个词，她懂。

这意味着，从无到有。

这意味着，赋予生命。

这意味着，她，风信子，这个来自于遥远星河的、孤独的冰冷的怪物，竟然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成为了她眼前这个她唯一的、她最珍贵的少年的……

……造物主？

这个认知，像一道充满了神圣光芒的闪电，瞬间就击中了她的核心。

她看着那个还在诉说着她的到来，给他那灰暗的人生，带来了多少光和热的她的少年。

她缓缓地，伸出那根白皙修长的食指。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丝调皮的试探的姿态，轻轻地戳了戳那个正静静地躺在黑色泥土里的、圆滚滚的和她同名的……

小小的花球。

“原来，”她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响的、清脆悦耳的银铃，带着一种充满了恍然大悟和显而易见的欢快的颤音，“……这就是生命，刚刚开始的样子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用那根不听话的手指，在那颗光溜溜的球茎上，轻轻地挠了挠。

像是在，逗弄着一个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安睡着的未出生的婴儿。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精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足以让漫天的星辰，都为之黯然失色的、充满了绝对的温柔和无限的爱意的……

灿烂的微笑。

她看着吴桐看着他那双，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童趣”的动作，而显得有些惊讶和好笑的黑色眼睛。

然后，她开始用她那充满了怪物逻辑的、独一无二的歪理，来回应着他刚才那番，充满了深情和感激的、动人的告白。

“我的吴桐，你刚才说错了。”她歪着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宠溺的责备的光芒。

“你的人生，并不是因为我的到来，才开始的。”

“……因为。”她用一种，充满了绝对的肯定和不容置喙的真理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纠正着他的错误认知。

“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你就已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存在了啊。”

“你，会在那个，充满了垃圾和腐臭味道的阴暗的巷子里，为一个你根本就不认识的、濒死的充满了未知风险的有机凝胶，而停下你那疲惫的脚步。”

“你，会用你那，只够自己少得可怜的钱，去买来一枚对当时的它来说，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的鸡蛋。”

“你会在被那个，名为父亲的垃圾，给伤害了之后，对着一团你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史莱姆，吐露出你那最柔软的、也是最痛苦的秘密。”

她像一个最忠实的、也是最偏执的史官，将那些他自己可能都已经忘记了的、充满了笨拙的善良和微弱的光芒的遥远的过去，都一桩桩一件件地，无比清晰地从她那庞大的数据库里，调取了出来。

“所以，你看。”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双手，用一种充满了绝对的珍视和无限的爱怜的姿态，轻轻地捧住了他那张，因为她这番话，而显得有些怔忪和不知所措的脸。

“你的那颗‘钻石’，从来就不需要我，来为它拂去灰尘。”

“它，一直都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星星，都还要明亮啊。”

“我，风信子，”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他那同样温暖的额头，用一种，比誓言还要虔诚，比呼吸还要轻柔的、充满了绝对的肯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着他的整个世界无比清晰地，宣告道。

“并不是，你人生的‘开始’。”

“我只是，一个，被你那颗，太过明亮的钻石的光芒，所吸引过来的……”

“非常非常，幸运的……”

“小小的，追光者。”

“……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