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头疼

李言诚有点高估蒋飞扬的抗压能力了。

在他的想法中，这小子怎么着也要撑过今晚，到明天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开始交代。

可这家伙根本就没那个尿性，还扛一晚上，连十二个小时都没扛到就挺不住了，开始挤牙膏似的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先开始他避重就轻，交代的都是之前犯过的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罪，负责审讯的干警也不催他，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总比嘴巴紧闭什么都不说好得多。

言多必失这个词还是非常准确的。

紧张、害怕的情绪从在火车上被抓住后就一直都笼罩在蒋飞扬的心头，使得他在交代所犯罪行时经常会说的驴唇不对马嘴，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忘记具体说到了哪里，有时还需要靠负责审讯的干警提醒他，他才能接着说下去。

负责审讯的干警在再一次提醒他时玩了个心眼，直接就说到了那名被害女人的身上。

浑浑噩噩的蒋飞扬一点也没察觉到，顺着给他提醒的内容就说了下去。

说着说着，他好似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停下来后一脸惊恐的看向坐在他对面，正老神在在的盯着他看的三位审讯干警。

此时，距离他第一次开口交代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继续说吧蒋飞扬。”三名干警中，坐在中间那位年长的见他停下来了，便开口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已经都说一半了，把剩下的就交代完，我也不瞒你，尸体我们都已经起出来了，就在我们的法医解剖室内存放着。

我们如果没有掌握足够多的证据，又怎么可能会对你下发全国性的通缉令，所以，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

到了我们这里，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自己所犯的全部罪行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看着对面三张严肃的面容，蒋飞扬的心脏不自觉的又颤抖了一下。

在纠结了一根烟的工夫后，他终于再次开口了，这次他没用提醒，完整的叙述了杀害那个女人，以及让郑阳等四人帮他掩埋尸体的全过程。

说完了那个女人，接下来顺理成章的便又说了杀害义顺那两个人的事情。

相比起前边交代他做过的其他事情时的前言不搭后语，交代这三起案件倒是语句通顺了不少，条理也十分清晰。

“等等……”

蒋飞扬正交代的唾液横飞之际，又是坐在中间的那位年长的干警开口叫停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刚才说谁让你跑的？”

原来在交代完那三起杀人案后，姓蒋的小子又说起了郑阳那四个人在城西体校盗枪，说到了他听说公安已经将那四个都抓了，一时感到害怕所以才跑路这里。

“郭红刚，我昨天去找他，想让他帮帮我度过这个难关，他说他也没办法，不过却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离开京市先去港岛，然后通过那边再去国外。

哦，我说的郭红刚，他老婆就是你们市局宣传处下属接待科的科长，沈宝珍。”

果然是他！

三位参与审讯的干警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大家都难掩眼中流露出的震惊之色。

“蒋飞扬，需要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诬告陷害同样是犯罪。”

中间那名年长的干警是今天的主审，他抬手敲了敲桌子，沉声说道。

“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事实，还不至于去陷害谁。”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的蒋飞扬，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听到审讯人员说他诬告，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神情，撇着嘴说道。

“你把你昨天去找郭红刚这件事儿从头到尾讲一遍，尤其是他怎么跟你说的，一定要讲清楚。”

尽管对他说的表示怀疑，可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昨天上午……”

蒋飞扬所交代的一切，通过审讯室的内扬声器清晰无比的传递到了，坐在隔壁房间里的市监委工作人员的耳中。

如果他说的都属实，那么那个郭红刚牵扯到的可就不是简单的纪律问题了，而是刑事犯罪，在明知对方已经犯罪的情况下，还为对方出谋划策，以达到躲避法律制裁的目的，这不就是包庇么。

当然，这里有个前提条件是明知。

虽然蒋飞扬此时说的头头是道，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都讲的十分清楚，可负责审讯的干警和坐在隔壁监委工作人员对此还是表示怀疑。

就在审讯人员刚准备问什么的时候，姓蒋的那小子竟像是猜到他们想问什么，不等审讯人员开口便又继续说道：“我昨天上午去的是郭红刚的办公室，有不少人都看到我了，后来我离开的时候同样有人看到，你们可以去他单位问问。

还有，我带着我老婆、儿子从火车站离开时，你们那位接待科科长沈宝珍当时也在火车站，我敢肯定她当时看到我了，不知道她回去后有没有向你们领导汇报我的行踪。”

蒋飞扬现在也想明白了，知道自己反正是死定了，干脆多拖进来几个当垫背的去球。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将之前给他提供过帮助的那些人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出来，听的三位负责审讯的人员肝都有点颤。

别说他们三个了，隔壁监委的工作人员同样也是惊的都坐不住了。

姓蒋的那小子交代出来的那些人有的属于京市管辖，有的管辖权在各系统总部，还有的更是属于上边监委。

可不管属于哪里管理，既然现在有了线索，那么京市监委就需要将掌握的情况向相关单位通报。

无论是负责审讯的干警，还是监委的工作人员，他们此刻都明白，蒋飞扬这家伙现在准保就一个想法，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所以他交代出来的这些关于其他人违法乱纪的情况必然是真真假假。

这就给他们这些调查人员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认真、仔细的核查，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同时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犯罪分子。

夜色越来越深了，审讯室内的蒋飞扬是越说越兴奋，交代出来的问题也是越来越触目惊心。

眼看这小子要交代的似乎还不少，负责审讯的那名年长干警开口叫停了。

叫停后，他和隔壁监委的工作人员商量了一番后，分别将就在总队休息的金智海和监委那边负责这个案件的夏副主任叫了起来。

两方人坐在一起，由总队的审讯干警把蒋飞扬已经交代出来的问题，给二位领导做了个汇报。

不是他不想继续审讯下去，中间就非要在领导已经休息的情况下做这个汇报，而是随着那小子交代出来的口供，案件的发展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必须由领导来重新制定方向了。

看着记录本上记录的十几个名字以及不同的工作单位后，两位领导也头大啊，他们也没想到姓蒋的这小子竟然能如此的破罐子破摔。

二人在经过一番简单的商量后，决定先暂停审讯，不能由得那小子就这样乱咬下去了，先就他已经交代出来的这些问题核实一下，看看其中到底有没有被陷害的。

另外他们也需要向领导请示。

领导虽然有过交代说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可那也得属于他们管辖才行啊。

总队这边倒是不牵扯管辖权的问题，只要是发生在京市的案件，无论嫌疑人是哪个单位的，又是哪里人，只要有线索，他们都可以展开调查，查实后就可以直接抓人。

但是，这其中也牵扯了一部分特殊情况，他们也需要有正规手续走流程才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向领导汇报就成了目前唯一的选择。

鉴于此时已经是深更半夜，而这个案件现在也不是特别着急，金智海和夏副主任商量后，打算等天亮之后再找领导，对蒋飞扬的第一次审讯到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

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九号，星期天，农历七月初二。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李言诚搂着媳妇儿睡了个难得的懒觉，睁开眼睛都已经快九点了。

就在他准备在同样刚醒过来的妻子身上使坏的时候，电话铃声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给他气的没法没法的，接电话时语气都有点冲。

“谁啊！”

看着自己男人那气鼓鼓的小模样，罗敏抿着嘴轻轻一笑，躲开他那只作怪的大手，麻溜的下到床下向洗浴室走去，尽管结婚十几年了，可她还是不太习惯大白天就胡天胡地，刚才她都以为要难逃魔爪了，好在这通电话解救了她，那不赶紧溜还等什么。

“呃……局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电话是分管刑侦工作的常副局长打来的。

他是八点钟接到的金智海的电话，在电话中他听取了汇报。

金智海在讲规矩这方面做的还是非常好的，尽管和李言诚关系好，可在工作上他从不会越级汇报，有事儿都是先和常副局长沟通，让其去向局长汇报。

他这样“懂事”，另常副局长也很高兴，刚调过来时让他分管刑侦工作，他是很头疼的，就因为金智海这个总队长和局长的关系莫逆。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才让他放心下来。

“是老常啊，没事儿没事儿，没打扰，我已经起来了，是不是对蒋飞扬的审讯有结果了？”

“是有了个部分的结果。”

部分结果？

电话这头的李言诚皱了下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交代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不愿意交代？

那边的常副局长接着说道：“蒋飞扬那小子昨天刚被带过去时是一言不发，真正的什么都不说，包括他自己的名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钟。

也不知道他是感觉无望了还是怎么回事儿，开始断断续续的交代，先开始说的都是一些芝麻蒜皮大的小事儿，审讯人员也没打断他，就听他慢慢说。

后来是趁着他交代的间隙，审讯员开始套话，这才让他交代出了杀害那个咱们已经发现尸体的女人的事情。

他开始交代犯罪事实，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儿，可这家伙估计是知道自己死定了，开始破罐子破摔，将从大草原回来后这几年做过的所有违法犯罪的事情都交代了。

我知道，听到这里您肯定觉得他愿意主动交代是好事儿，局长，您听我说完就知道了，这小子是在给咱们找麻烦。

他不但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将这期间都有哪些人给他提供过违法违纪的帮助也讲了出来。

关键是胡乱攀咬，等审讯员察觉不对劲喊停的时候，他已经说出了十几个人，其中就有局里宣传处接待科的科长沈宝珍，以及她爱人郭红刚。

这十几个人中，有属于市里管理的，还有其他系统总部的，更有……”

说到这里，常副局长顿了一下，其实不用他说，李言诚也已经猜到更有什么了。

不等老常同志继续往下说，他就说道：“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蒋飞扬说出来的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做过违法违纪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肯定是不是？”

“对，现在光是落实他已经交代出来的问题，就不是一个小的工作量，还不知道他有多少没说呢，所以我认为，对他的审讯先暂时停下来，等前边这些问题都查清楚后，再……”

“不不不”

不等常副局长将话说完，李言诚就打断道：“审讯不要停，以免夜长梦多，换人对他轮番审讯，保证他每天有休息时间就行。

其余时间不停的换人问他，不止是问新的，他交代过的也要重复不停的问，每天至少问他三次已经交代过的那些事情，看跟之前一样不。

至于说那十几个人到底是违法还是违纪，交给监委那边去辨别，咱们配合就行。

咱们的首要工作，还是调查清楚蒋飞扬做过的所有违法事情，查清楚究竟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盗枪案被破，剩下的事情就没那么急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