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人不说人间事 第2220章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王晓红的最后那句话就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里，顿时激起了千层浪，那些看不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在每个人脸上都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小亮妈妈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打量着我们三个人。她的眼神看起来异常复杂，有困惑，有不安，有一种被人挡在门外的猜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里里外外地翻涌着，紧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花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王晓红那句话里的某个词给触动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可也仅仅就是那么一瞬，那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他便冷静了下来，把问询的目光投向了我，像是想看看我的打算。

我的脑子此刻嗡嗡作响。毕竟——这录像厅和游戏厅的股子可是实打实能赚钱的，在这个小县城里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利润丰厚的进项。

可问题是，接盘？！谁来接盘？！我心里怔怔地想着：我和小亮之间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如果再接了小亮的股子，就等于又接了一份小亮的仇恨！到时候小亮回来了，鬼知道他会干些什么。哪怕这股子再赚钱，我也不能接！

至于花生——。我缓缓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花生。

他拄着拐杖站在路灯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可是他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决定。那目光里并没有掺杂太多复杂的东西，干干净净的，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不太赞成花生来接！我的眉头一皱，心中暗道：我们结拜的六个人中，花生是最老实的一个，也是最讲义气的一个。他要是接了，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个问题，别出个什么事就麻烦了。

我下意识地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花生看到我的反应，整个人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把嘴里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样？！王晓红打破了僵持的沉默。她的目光在我和花生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又问道：你们想好了没有？！接不接？！

我第一个开了口，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回答道：我不要！

王晓红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我的回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径直看向了花生，问道：二哥，你呢？！

我？！花生有些犹豫起来，他瞥了我一眼，迟疑地回答道：我，我也不要。

那好，既然你们都不要。王晓红十分干脆地回答道：那我就接了！

“呃——。”

花生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王晓红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道：老，老五。要不，从，从我的分红里，给，给他补上！

从你的分红里补？！王晓红眼神怪异地看着花生。

她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听到小亮妈妈在一旁一脸喜色地说道：华生，那我就替小亮谢谢你了！

王晓红扭头看了小亮妈妈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冷意，出声说道：不行！

不行？！小亮妈妈一愣，脸上刚刚浮起来的那点喜色瞬间消失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痛快，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王晓红，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阻止。

王晓红的表情十分严肃，看着小亮妈妈，声音低沉地说道：阿姨，并不是我们把这钱凑不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事情是四哥惹的，必须要让他知道，做错了事，就有后果！

因为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惹事了，哪一次出了事不是我帮他擦的屁股？！她的声音变得重了一些，接着说道：我是要准备出去读书的，我走了，家里就剩下二哥了。阿姨，你总不能指望二哥跛着脚去帮四哥擦屁股吧？！

有意思的是，王晓红似乎刻意没有提及我，甚至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这让我心里感觉怪怪的。不过，我也懒得理她，只要不让我凑钱，随便她怎么说吧。

花生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又瞟了瞟我，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吱声。

还有。王晓红的语气放得轻了一些，看着小亮妈妈，说道：阿姨，四哥的股子是不会抽完的，凑够了那两万块，剩下的，足够他将来的生活。这些，就算是给他长个记性吧。这件事没得商量！

小亮妈妈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怔怔地看了两眼王晓红，便把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怀里那个鼓鼓的布包上。

对了。王晓红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跟着说道：阿姨，从下个月起，你每个月可以去华生录像厅找蔡姐领一百块钱，那是之前就定好的给四哥的零花钱。如果四哥进去了，他暂时也用不上了。到时候，我会跟蔡姐打招呼的。

每个月一百块？！小亮妈妈的眼睛一亮，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些。

25号就开庭了。王晓红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般，呢喃道：我得在开庭前，把那两万块钱凑够。

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压下了一整天的疲惫，直起腰，大声说道：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回家！

说完话，她抬腿就走。

从我身边经过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像是想要说什么，似乎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跟我打招呼，收回目光，坚定地离开了。

小亮妈妈见状，赶紧提着布包，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花生扭头看了看我，轻声说道：老，老六，你，你别多想。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二哥，我送你。

不，不用了。花生有些担心地打量了一下我，像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说道：我能行。

说着话，他便迈动步子，缓步朝巷外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使劲朝我挥了挥手。

得到了我的回应，这才转身继续前行， 身形慢慢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望着那暗沉沉的街道。

直到花生的拐杖声都听不见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带着一整天积压下来所有的疲倦和纷扰，收回视线，转身回了家。

一走进饭厅，就看到老爸跟何哥坐在饭桌前窃窃低语着。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何哥的手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老爸微微点着头，偶尔回应一声。

听到门帘响动，老爸抬起头，看到是我进来了，便朝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等我坐定了，老爸双眼目光复杂地紧紧盯着我，开口说道：肆儿，为了不让你为难，刘亮的事，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