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津港

天际线尽头的陆地看着不远，但是以当前的船速，硬是又在海上又晃悠了一天多才靠岸。

第二天清晨，林远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了的。

他翻身下床，睡眼朦胧的扒着舷窗往外看。

此刻窗外不再是灰蒙蒙的大海，而是一片黑乎乎的陆地轮廓。

岸上的建筑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一片忙碌的景象。

天津港终于到了。

林远飞快地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色西装，对着小镜子把头发梳整齐，又把毕业证书和介绍信揣进上衣内袋，拎起包裹就往甲板上跑。

此时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人，林远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邓稼宪。

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

“邓大哥。”林远走过去打招呼。

“林远。”邓稼宪回过头，笑了笑，“正好，船马上靠岸，咱们一块儿下船。”

林远点了点头，顺势站到他旁边。

随着船慢慢靠岸，岸边的水务搭上搭上跳板之后，人流便涌了下去。

林远和邓稼宪夹在人潮里，踩上了天津港的码头。

刚踏上码头，就有人喊邓稼宪的名字。

“稼先同志！稼先同志！”

循声望去，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

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司机。

那辆小汽车在码头上格外扎眼。

周围都是卡车和骡车，就这一辆小轿车，黑亮黑亮的。

“是中科院来接我的。”邓稼宪回头冲林远笑了笑。

“林远，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

两人走到那辆小轿车跟前。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迎上来，握住邓稼宪的手：“稼先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中科院的张启明，钱所长派我来接您。”

“张同志，麻烦你了。”

邓稼宪客气了一句，然后指了指林远，“这位是林远同志，斯坦福学机械的，跟我同船回来，也是归国报效祖国的好同志。”

张启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林远同志，您好，祖国欢迎你们。”

林远心里有数，客客气气地回了句“张同志好”。

“林远，那我就先走了。”

邓稼宪拎起皮箱，“我们京城见。”

“邓大哥，保重。”林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

“好好干。”

邓稼宪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小轿车的车门关上，发动机轻轻一响，很快就驶离了码头。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人流里，站了好一会儿，这可是两弹元勋啊。

就这么跟他同船两天，聊了一路。

说出去谁信？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随即他拎

着包裹，继续往出口走。

天津港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和积水，林远低头一看，皮鞋底已经沾了半寸厚的黑泥。

码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破。

斑驳的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补丁摞补丁的木帆船，再加上光着膀子扛麻袋的码头工人，号子声一声盖过一声。

柴油味、鱼腥味、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就是1950年的华国。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子不真实感，快步跟上前面的人流。

“林远同志！林远同志！”

忽的，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

林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朝他招手，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接林远”三个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是林远。”林远挤过去，向他亮出了介绍信。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可算是接着您了！我叫赵军，您叫我小赵就成，是华侨事务委员会派我来接您的。”

“李主任特意交代了，说来了个斯坦福的高材生，让我一定伺候好，别怠慢了。”

“走走走，林远同志，车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小赵是个话痨，一边走一边絮叨，根本不给林远插嘴的机会。

林远跟着他穿过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叮叮当当的装卸声、发动机的突突声、工人的号子声搅成一团，吵得人脑仁疼。

“林远同志，您这回来的可是时候。”

“小赵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国家正搞建设呢，到处都缺人才。”

“尤其是您这样有真本事的，那可是宝贝疙瘩。”

“赵同志，组织上目前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我听主任说，暂时先让您留在天津了，天津的华北机械厂。”小赵边引路边为他介绍。

林远有些迷糊了，天津？不是京城？

他这趟回国，本来以为会分到京城。

毕竟京城是首都，重工业部、兵器工业局都在那边，归国留学生按惯例也多往首都安排。

斯坦福机械工程系的文凭，搁哪儿都是硬通货，留在京城名正言顺。怎么给他分到天津去了？

小赵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

“林远同志，是不是想着怎么没分到京城？我跟您说，这事儿我听华侨事务委员会的李主任念叨过。”

“本来上面最开始确实打算留您在京城，可华北军区那边直接打了报告上来，说是天津几个军工厂马上要转产，缺机械工程方面的人才，缺得眼珠子都红了。”

“京城那边研究所多，大学生都扎堆了，就让下一批留学人才先留在天津了”

“天津这边就不一样了，正经学机械的，整个华北军区管着的厂子加起来也没几个。”

小赵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再说了，华北机械厂虽说挂的是'民用'的牌子，底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兵工厂。”

“上面最近有指示，让各厂做

好转产准备。这种要紧的地方，不得派个靠得住的、有真本事的去怎么能行？”

“您是留学人才，是有真本事的高级知识分子，组织上信得过您，这才特意把您往天津放的。”

林远懂了，1950年6月，朝鲜战争阴云密布，军工厂改民用又改回来，太正常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说真的，刚才听到没分到京城，他还有点纳闷。

但转念一想，他一个搞机械的去京城干嘛？

去研究所坐办公室？写论文？搞理论研究？

那不是浪费了吗？

他有系统，但得有实际生产场景才能发挥作用。

京城的研究所人才扎堆，留学生一抓一把，他去了顶多就是个普通研究员，熬资历什么时候才熬能出头？

但是兵工厂就不一样了，他去了，直接就能上手干。

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一份实绩，干出成绩了，往上走得也快。

而且他上辈子干了六年军工，各种流程都是门儿清。

这下好了。

兵工厂，正合他意。

就是不知道这厂子规模多大、设备怎么样、目前在造什么。

等进厂了，得先好好摸摸底才行。

小赵倒是不见外，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堆。

什么厂里有一千多号人，什么食堂的大师傅做饭超级好吃，什么厂长李大山是个脾气硬但心眼好的老革命，扛过枪打过小日子。

“李厂长这人吧，是个急性子，心眼也好，对知识分子那叫一个上心。”

小赵说，“他以前就吃过没文化的亏，打仗的时候看不懂地图，差点带错路，一个排的人差点全交代了。”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这辈子肯定要好好学习。”

“前阵子他听说上面要派个斯坦福留过学的大学生来，他高兴得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逢人就说'咱厂里要来大知识分子了'。”

林远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信息。

两人走出码头大门，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垫着几条棉被，看着就硌得慌。

驾驶室里坐着个穿军装的司机，一直都在正襟危坐，腰间还鼓鼓囔囔的。

小赵拉开车斗门：“林远同志，上车吧。到厂里还得一个多钟头呢，路不太好走，您多担待着点。”

林远把包裹扔上车斗，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棉被硬邦邦的，好在没有霉味，他皱了皱鼻子凑合着坐下。

卡车轰隆一声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震得车斗直哆嗦。

林远扒着帆布缝隙往外看，码头上红旗招展，一条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欢迎海外爱国华侨归国参加建设”几个大字。

横幅下面，码头工人们还在扛麻袋，号子声一声盖过一声。

卡车驶出港口大门，汇入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天津港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的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农田和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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