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颁奖礼结束后，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后方的宴会厅。

金色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鹿劲坤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混在人群里往宴会厅走。

叶玉倾走在他旁边，怀里的影后奖杯被灯光一照，金马的眼睛亮闪闪的。黄家文跟在后面，最佳影片的奖杯抱得紧紧的宝贝得不行。

陈勋奇边走边笑：“黄导，你现在走路像护仔的老母鸡。”

黄家文头也不回：“你懂什么，这奖杯刚认我做契爸。”

“契爸？”陈勋奇乐了，“那你赶紧教它叫阿爸。”

众人哄笑。

宴会厅极大，几十张圆桌铺着暗红桌布，中间摆着白色的洋兰。

服务生端着小托盘在人群里穿梭，托盘上是香槟与威士忌。灯光调得暖，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镀了一层金。

鹿劲坤环顾一圈，人头攒动。

女星们聚成几堆，像一片片会发光的云。张蔓玉被林青瑕拉着说话，郑裕苓在旁边掩嘴笑，梅滟芳端着一杯香槟，远远朝叶玉倾招手。

叶玉倾愣了一下，鹿劲坤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去啊。”

她抱着奖杯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几个女星围住了。张曼玉先开口，声音温温的：“你今晚好棒，感言把我都说哭了。”

叶玉倾脸一红：“我讲得乱七八糟的。”

梅滟芳笑：“乱才真啊，你没见台下多少人跟着抹眼泪。”

林青瑕站在旁边，目光柔和地看着叶玉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演得很好。我看过电影，潘金莲很难演，你把她演活了。”

叶玉倾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她连忙低头：“多谢青霞姐。”

林青瑕微笑：“这个奖你实至名归，我输得服气。”

男星那边同样热闹。梁家辉和张学友碰杯，秦汉和陈松勇在角落里哈哈大笑，吴宇笙拍着程小东的肩膀说什么。

而向华盛和向华镪，正被一群台湾片商围得水泄不通。

鹿劲坤远远看了一眼，只见向华盛手里捏着酒杯，红光满面，笑声隔着半场都能听见。

向华镪站在他旁边，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几个片商轮流递名片，嘴里说的都是

“上映权”

“录像带发行”

“能不能先把台湾的窗口给我们”。

金瓶梅拿了四个奖，最佳影片压轴，名字已经像春雷一样响透整个台湾影圈。

片商们当然急，片子还没在台湾正式上映，录像带市场已经像一块刚烤好的肥肉，谁都想先咬一口。

向华盛远远看见鹿劲坤，朝他举了举酒杯，眼里满是“发达了”三个字。

鹿劲坤没过去掺和。这种场面向华盛兄弟应付起来，比拿刀劈友还熟练。

他端了杯香槟，想找个清净地方透口气。刚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鹿先生！”

侯孝贤的声音。

鹿劲坤一回头，好家伙，一群导演正朝他这边走来。

侯孝贤走在最前，旁边是李安、杨德倡、严浩，后面跟着胡金铨、吴宇笙，连许鞍华都夹在人群里，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完了。”黄家文小声说，“鸿门宴。”

鹿劲坤低声道：“别慌，都是文化人。”

黄家文：“文化人提问最要命。”

两人还没说完，侯孝贤已经走到跟前。他话不多，开口就入

正题：“鹿先生，你们那个结尾武松杀嫂的调度，镜头上怎么考虑的？我看那场戏的分镜，不像一般拍法。”

鹿劲坤心说，来了。

他面上不慌，先用几句场面话垫了垫：“侯导看得细。那场戏我们拍得很苦，光线上用了不少低照度，想做出油画感。黄导现场把控很关键。”

黄家文接过话：“对，那场戏的灯位调了八个小时，灯光师差点要骂人了。”

李安在一旁点头：“那个光，很有西方古典油画的质感，但构图又是纯东方的留白。很大胆。”

“还有美术。”

杨德倡插入话题，“宋代的颜色控制得太准了。你们那个青灰色调，跟胡金铨导演以前的风格比，多了点现代的利落。”

胡金铨本人就站在旁边，他闻言笑了笑：“后生可畏。我拍宋代，更多靠搭景。你们用打光和构图去勾宋代的神，有意思。”

鹿劲坤连忙说：“我们就是受了胡导的影响，借鉴，不敢说超越。”

吴宇笙爽朗地笑：“靓坤，你太谦虚。那个叙事节奏，几场激情戏都拍得一点不脏，反而张力十足，色而不淫，这很难。”

严浩也插进来：“人物关系做得深。潘金莲这个角色，别人拍是欲，你拍是命。”

几个大导轮流开火，问题一个比一个专业。鹿劲坤和黄家文一唱一和，尽量用“现场经验+创作理念”去答。

这场“围攻”足足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胡金铨说“不早了，让年轻人去吃点东西”，众人才陆续散开。

鹿劲坤端着那杯没喝一口的香槟，长出一口气。

他刚转身想找张椅子坐下，余光一扫，顿住了。

宴会厅最角落的地方，摆着一排高脚小圆桌。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

宴会厅里热闹得翻天，他却安安静静坐在这里。

鹿劲坤眯了眯眼。

这个人他认得。

张丗，未来的电视剧神话里的赵高。

鹿劲坤脑子里“嗡”地浮现出台词。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我要做赵高！”

那个风评压过主角易小川的赵高，就坐在那里喝酒。

鹿劲坤眼睛亮了。

张丗的演技是影帝级别的，甚至可以说，是那种能凭一个角色砸穿观众心脏的演员。

可惜资源不行，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直到《神话》里的赵高，才让所有人看见他有多恐怖，但是后面依旧不温不火。

鹿劲坤几乎没有犹豫，端着香槟就凑了过去。

“这里有人坐吗？”

张丗抬起头，见是个高大年轻人，穿着剪裁奇特的黑西装，发型利落，一张脸在灯光下像雕出来的。

他认得这个人，今晚金马奖上风光无限的风月太子，靓坤。

“没有。”张丗说。

鹿劲坤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怎么一个人喝酒？”

张丗笑了笑，笑意不深：“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我也烦。”鹿劲坤说，“刚被一群导演围了二十多分钟，嘴里没停过，酒都没来得及喝。”

张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两人碰了碰杯。张丗抿了口葡萄酒，鹿劲坤喝了口香槟，甜腻的气泡在喉咙里散开。

寒暄了几句，鹿劲坤不绕弯子：“张先生，有没有兴趣去香港拍戏？”

张丗手里的酒杯

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鹿劲坤，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闪而过的期待。

“香港？”他问。

“永盛。”

鹿劲坤放下酒杯，神情认真起来，“我老板在那边，可以现在谈。你的演技，不该只留在台湾。”

张丗沉默了几秒。

他在台湾不是没戏拍，可台湾电影圈就这么大，类型单一，一年能出来的好本子屈指可数。

香港不一样，黄金时代，类型片井喷，一年几百部戏，机会多得像海。但竞争也狠，他不确定自己能站住脚。

“为什么找我？”张丗问。

鹿劲坤迎着他的目光：“你的演技不差，有自己的特色。你这种演员，香港很缺的。”

张丗笑了一下，这次笑意到眼底了：“鹿先生真会说话。”

“不是客气。”

鹿劲坤摇头，“我是做制片的，看人不看虚。你信不信，去了香港，最多三年，你会让全亚洲都记住你。”

张丗没说话，低头思索起来。

鹿劲坤不催他。

过了几秒，张丗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像做了个决定。

“好。我跟你去香港。”

鹿劲坤笑了，站起身，带着张丗穿过满场人流，往向华盛那边走。

向华盛正和一个片商举杯，笑得满脸油光。

看见鹿劲坤带着个人过来，立刻转身：“靓坤，来来来，你那部电影在台湾的版权谈得差不多了。”

“老板，给你带了个人。”鹿劲坤侧身让出张丗，“张丗，演技派，我想签他进永盛。”

向华盛上下打量张丗。他没见过这个人，但鹿劲坤看人的眼光，他信。

向华盛笑了，看了鹿劲坤一眼：“你推荐的人，不用试。”

他拍拍张丗的肩膀，“欢迎加入永盛。”

张丗点头和他碰了一杯：“多谢老板。”

向华镪也走过来，打量了张丗两眼，朝鹿劲坤问：“又是你从哪里挖来的？”

鹿劲坤笑：“我认为公司也需要演技派的演员。”

向华镪听懂了他的话外音，点点头，嘴角已经掩不住笑。

今晚永盛风头出尽，拿了四个奖，现在又签下新血。向华镪忽然发现，鹿劲坤不仅会拍电影，他看人、抓机会的本事，比他拍电影还可怕。

“文艺片这个事，我们公司也要开始考虑了。”向华镪忽然说。

向华盛一愣：“大佬？”

向华镪慢条斯理道：“拿奖就是免费广告。拍一年打打杀杀，不如一部最佳影片响得远。”

鹿劲坤点头：“永盛要两条腿走路，商业片赚钱，文艺片拿奖，互相抬。”

向华盛眼睛大亮：“对对对，两条腿走路！回去就研究。”

张丗站在一旁，听他们三句两句就定下公司方向，心里对鹿劲坤又高看几分。

这人看起来年轻，说话却极有分量，两个老板都愿意听。

鹿劲坤回头看了张丗一眼：“等你准备好了去香港安顿。过段时间，我手上有个本子，适合你。”

张丗目光一动。

“什么本子？”

鹿劲坤笑了笑：“不急。先站稳，再一步一步走。”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有时候，一步一步，也能走到最高。”

张丗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台词，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喊得观众汗毛直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