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截胡陈宝怜

永盛公司隔壁那条街上的咖啡店里。

鹿劲坤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咖啡他也没喝几口，注意力全在对面那对母女身上。

陈宝怜坐在母亲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偷偷打量对面的男人，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那件西装剪裁得很奇怪，肩膀没有垫得很宽，腰身收得利落，领口的线条流畅，跟香港街头常见的那些松垮垮的西装完全不是一回事。

发型也特别，两侧剃得干净，头顶的头发往后梳出一个松散的弧度，露出整张脸的轮廓，清爽又利落。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挺拔，下颌收得很利，像杂志封面上的男明星。

不，比杂志上的还好看。

咖啡厅里其他几桌的女客，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又带着审视和比较扫过她身上，最后回到同伴耳边变成一阵窃窃私语。陈宝怜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母亲带着她走出永盛公司的大门，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家公司的人不识货，一个女主角都不肯给。陈宝怜跟在她身后，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她被母亲从家里拽出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今天要来面试，身上这条裙子是十分钟内换上的，头发也是母亲随手抓了两把就扎起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听话。如果不听话，等待她的会是更糟糕的事。

然后，一个男人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站在母女俩面前，语气很平静，说想请她们喝杯咖啡，谈谈合作的事。母亲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疑惑，又变成试探。

当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说自己是鹿劲坤的时候，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靓坤，拍《西厢》那个？”

当时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陈宝怜太熟悉了，每次母亲在赌桌上觉得自己快要翻盘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亮光。

然后她们就坐到了这家咖啡厅里。

鹿劲坤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来意。他说自己正在筹备一套三部曲，其中第三部需要一个女主角，他觉得陈宝怜很适合。

陈宝怜听说过西厢，现在，拍这部咸片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母亲谈着条件，说很看好自己的形象，想让她演女主角。

女主角。她这辈子还没演过任何东西，连学校的舞台剧都没上过，现在直接就要当女主角了。

刘晓仪的反应快得像弹簧，她几乎是在鹿劲坤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切换到了一副热情到几乎谄媚的笑容，身子往桌前凑了凑，嘴上说着“承蒙鹿先生看得起我们家宝莲”，眼睛里的精明却藏都藏不住。

她紧接着就切入了正题，用一种在菜市场砍价时磨练出来的熟练语气，问鹿劲坤能给多少片酬。

“签三部戏约。”

鹿劲坤报出了条件，“第一部片酬十万，第二部二十万，第三部三十万。另外，根据票房成绩会有额外红包。西厢那边我给主创的红包，比片酬还高，这事圈子里都知道，你可以去打听。”

刘晓仪的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当然知道。鹿劲坤拍完西厢之后给剧组发红包的事，那些八卦杂志写了整整两个星期。

三原夕香一个日本新人拿了八万红包，连跑龙套的小弟都分到了钱。

她盯着鹿劲坤的脸，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六十万加红包能还多少赌债、还能剩多少去澳门翻本，嘴上却下意识地还想再往上抬一抬价格。

她说女儿条件这么好，第一部十万是不是少了点，能不能再加点，十五万起步不过分吧。

鹿劲坤没接这个话头。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透的咖啡苦得他舌尖发麻。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然后抬起眼看了刘晓仪一眼。那一眼不算冷，但很平，平到刘晓仪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这个价。”他说。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刘晓仪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鹿劲坤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混了这么多年社会，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可以被磨嘴皮子磨出油水的人。

陈宝怜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着母亲脸上堆满笑容跟鹿劲坤讨价还价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母亲笑得太用力了，每一条笑纹里都塞满了急切。那种急切不需要翻译，她在卖东西。而那个东西，是自己。

西厢。咸片。三级片。不管用什么词包装，内核都是一样的。她知道西厢讲的是什么，而现在，母亲正要把她送进同一扇门里。

陈宝怜的指甲嵌进手心里，有一点疼，但那点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件商品。

她看着鹿劲坤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打在他的肩线上，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男人跟母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客气、得体、公事公办。

但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不是那种她走在街上经常遇到的男人们的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之前就知道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鹿劲坤没有耽搁太久，初步条件谈拢之后就直接带两人回了永盛公司。

合同已经让法务提前拟好了，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三部戏约，片酬阶梯递增，额外红包根据票房浮动，所有细节都白纸黑字地落在纸面上，没有任何含糊的空间。

陈宝怜拿起笔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支钢笔很沉，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像是在握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盯着合同最后一行那个空着的签名栏，那一片空白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知道写下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此踏进了一个她原本可能永远不会踏入的世界。

但她更知道，今天她不签，明天母亲也会带她去下一家公司签。下一家未必有永盛这样的背景，未必有鹿劲坤这样的制片人。

她的目光扫过合同上“永盛电影公司”那几个字，至少，这是一家正经的大公司。至少，眼前这个男人在圈子里有“仗义”的名声。在这个没得选的人生里，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咬了咬嘴唇，笔尖落在纸上，签了。

刘晓仪也签了自己的名字，作为监护人。

她签得比女儿快多了，笔走龙蛇，连合同内容都没怎么看，放下笔之后脸上堆着笑，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热劲：“鹿先生，这个合约签完了，能不能先预支一点片酬？家里最近有点紧，实在是周转不开……”

鹿劲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刘晓仪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其中的含义。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五万港币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推到刘晓仪面前。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但鹿劲坤拿钱的动作很干脆，干脆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预料到了的事。

刘晓仪接过钱，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捻了一下钞票的厚度，然后迅速塞进手提包里，拉链哗啦一声拉紧。

她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宝莲啊，你留在这里好好听鹿先生讲戏，多了解了解怎么拍，妈妈有点事先去办，办完就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陈宝怜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母亲一眼。

办公室里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东西盖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盯着母亲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盯了很久，眼圈一点一点地泛红，但她咬着嘴唇内侧，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不是去办事，是去赌。每次都是这样。家里的钱，亲戚的钱，借来的钱，最后都会变成赌桌上的一堆塑料筹码。

这一次不过是换了个数目，多了几个零，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陈宝怜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外放的颤抖，而是极其细微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抖，像深秋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鹿劲坤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递到陈宝怜面前。

“坐。”他指了指沙发。

陈宝怜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坐到沙发上。

只是这一次，对面只有鹿劲坤一个人，没有她母亲那双贪婪的眼睛，也没有合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鹿劲坤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大理石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