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铜锣湾真正抗把子大B哥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约在旺角一家老式茶楼见面。

吴志雄来得很准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脖子上一道淡淡的旧疤痕。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板寸头，浓眉大眼，长着一副天生演江湖大佬的面相。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变了，牙齿很白，眼角挤出几道褶子，看着不像个江湖人，倒像个厚道的街坊大叔。

他坐下来点了一壶普洱，一边烫杯子一边打量鹿劲坤，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审视和关切。

“坤仔，听说你卖了那个场子？”

“是。”鹿劲坤点头，“卖了三十六万。”

“做得好。”

吴志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明显的赞许，“你老豆当年跟我讲，铜锣湾那两个场子迟早要被人吞。你趁早放手是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我见过太多的人，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后连命都守不住。

混这行的，十个有九个不得善终。你懂得退，比你老爸聪明。”

鹿劲坤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吴志雄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苍凉。

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见过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神情。混黑帮的，不管风光的时候多威风，能全身而退的没几个。

吴志雄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幸存者，他知道退比进更需要勇气。

“大B叔，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鹿劲坤开门见山。

“讲。”

“我跟黄导在拍一部古装三集片，想请你演一个角色，普救寺的主持。”

吴志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主持？就是和尚？”

“是。”

黄家文接过话头，把剧本里主持的戏份简单讲了一遍，“戏份不多，三四场。但是开场和结尾都要靠你压住。这个角色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演，我们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

吴志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看黄家文又看看鹿劲坤，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肩膀都在抖。“你们两个真会找人，找个古惑仔去演和尚？”他摇了摇头，笑够了才开口，“什么时候开工？”

鹿劲坤心里一喜，赶紧说：“下个月月初。”

“行。”

吴志雄拍了一下桌子，“你是阿鹿的儿子，我跟你老豆几十年交情，这个忙我一定帮。

片酬你不用操心，封个红包利是意思一下就行，不用多，意头到了就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鹿劲坤知道这份人情有

多重。

以吴志雄现在的资历和名气，随便接一个配角的片酬也得五位数起步，他愿意收个红包就来演，纯粹是看在死去老爹的面子上。

“多谢大B叔。”鹿劲坤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态度比对任何人都恭敬。

“不用谢。”吴志雄摆了摆手，又说，“对了，我手下还有几个小的，平时跟我跑龙套的，手脚勤快又不贵。你们剧组如果缺人的话，我帮你叫他们来帮忙，管饭就行，不用给片酬。”

鹿劲坤和黄家文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龙套演员的费用虽然单个不高，但架不住需要的数量多。普救寺里需要一群和尚，街市上需要一群路人，剧情需要一群士兵，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如果吴志雄能叫来一批人免费出演，那省下来的钱就可以投到更关键的地方。

“大B叔，你太客气了。”鹿劲坤真心实意地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吴志雄的语气突然沉了一些，他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鹿劲坤，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严肃，“坤仔，有句话我要跟你讲。”

“大B叔你讲。”

“你老爸走得早，你接他位置的时候，我在灵堂看着你，心里不太舒服。那条路不好走，你知道的。后来听说你卖了场子，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这行饭吃不到老的。年轻的时候觉得很威风，出街有人叫一声大佬，喝酒不用给钱，很爽的。

但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的大佬，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剩下的都不敢走出砵兰街。

所以我出走，去做龙虎武师，去跑龙套，被人骂被人训，但我心安。起码晚上睡得着觉。”

他抬起眼睛看着鹿劲坤，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你选择拍电影，这步棋走得好。继续走下去，不要回头。你老爸在下面看到，都会觉得欣慰。”

鹿劲坤握着茶杯，杯壁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动。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原身的记忆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吴志雄：“大B叔，我知道。”

吴志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晚上，鹿劲坤拉着吴志雄和黄家文去庙街吃宵夜。

没有去什么高档酒楼，就找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三个人点了椒盐濑尿虾、豉椒炒蛏子、干炒牛河，又叫了一打蓝妹啤酒，吃到凌晨一点，桌面上的啤酒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

几杯啤酒下肚，吴志雄的话多了起来。

他讲了很多往事，跟鹿劲坤老爹一起在铜锣湾街头跟

人开片的夜晚，两个人在湾仔码头躲警察躲了一整夜的经历，还有一次老爹为了护住他被砍了三刀，缝了四十多针，第二天照样叼着烟去收数。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也不夸张，像是在讲一些再平常不过的旧事。

但鹿劲坤听得出来，那些岁月在吴志雄心里刻下的痕迹比任何刀疤都深。

说到后来，吴志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鹿劲坤明显感觉到大B哥喝得有点上头了，脸膛发红，眼睛比平时亮了好几度。

他伸手揽住鹿劲坤的肩膀，手掌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摁进椅子里。

“坤仔，你的片，我不只帮你演。”

吴志雄拍着胸脯，胸口被拍得啪啪响，“我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混成什么大明星，但人脉不是开玩笑的。

有几间小院线的老板跟我认识很久了，以前一起打麻将一起喝酒的交情。只要你这部片拍出来能看，不用什么大制作，能看就行，我可以帮你搭线排午夜档！”

鹿劲坤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只濑尿虾啪嗒掉回了盘子里。他转头看着吴志雄，酒精让他反应慢了一拍，过了两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院线渠道，大B哥有小院线的渠道，虽然不是大院线，但也足够了。

他赶紧把筷子放下，伸手给吴志雄倒了满满一杯酒，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涌出来，在杯沿上堆了一层白沫。

“大B叔，你说真的？”鹿劲坤的声音都变了调，往日里那副淡定的模样碎得渣都不剩。

“我大B.讲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吴志雄一瞪眼，拍得桌子上的啤酒瓶都跟着晃了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不过我有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牵线搭桥，至于人家肯不肯排片，看你部片的质量。

你拍出来的东西要是一坨屎，我就是跪着求人都没用。但是你拍得好，午夜档排你几个场，不是什么难事。”

鹿劲坤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跟吴志雄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心里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了压。

院线的问题是他最头疼的一块短板，没有院线渠道，片子拍得再好也只能烂在仓库里。

而现在，大B哥把这块短板补上了。虽然只是三流小院线的午夜档，虽然只是一个“牵线”的承诺，但对于一部二十多万成本的电影来说，午夜档就是最现实也最合适的战场。

三集片本来就是午夜场的料，观众喝了酒，约了女伴，晕晕乎乎地走进电影院，看的就是一个刺激。

午夜档排三集片，天经地义。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B哥就是大B哥，太他妈给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