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的人天生就是吃饼干的命

火车开出京城大概两个多小时，车厢里彻底热闹起来了。

过道里站满了人，说话的、打牌的、凑在一起看小人书的，还有几个男生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抽的是那种没过滤嘴的，呛得要命。

张宇解开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包大前门，没拆封，放在桌上。

吴小娟看见那包烟，眼睛瞪圆了：“你还抽烟？”

“不抽。”

张宇把烟往桌上一推，“给旁边人散一散。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做事一向这样。

一包烟不值什么钱，但这种小恩小惠在这个年代很管用。

他不会像李建设那样扯着嗓子说“大家有困难找我”，但他会让身边的人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懂事儿，不端着。

坐在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本来在偷偷啃窝头，看见那包烟，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张宇抽出一根递过去，那男生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才接过去，声音发紧：“谢，谢谢同志，我回头给你……”

“回头再说。”张宇摆了摆手。

吴小娟在对面看着，小声跟李幼薇咬耳朵：“你看他多老练。”

李幼薇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李幼薇从随身的绿布包里拿出一包饼干。

那种饼干是京城食品厂出的，铁盒子包装，盒面上印着天安门。

这个包装一拿出来，周围好几个人的视线就被吸过去了。

这种饼干在这年头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一盒要三块多钱，够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工分。

李幼薇把铁盒打开，先递给张宇。

“吃一点吧，路上时间长。”

张宇看了一眼铁盒里的饼干。

奶油夹心的，码得整整齐齐，一股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没客气，拿了两块，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奶油味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好吃。”他说的是真话。

李幼薇嘴角弯了一下，把铁盒递给吴小娟，又往旁边递了递，示意周围的人可以拿。

一个路过的女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圈突然就红了。

李幼薇注意到了：“怎么了？”

那女生使劲摇了摇头，把饼干咽下去，声音有点哆嗦。

“没事儿，就是……想起我妈了。”

“她上个月给人家洗衣裳，洗了一个

月才给我攒出这一路的口粮，全是杂粮饼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饼干，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别人都吃这个，心里得多难受……”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块饼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那么攥着，饼干的碎屑掉在她打着补丁的裤子上，和那些补丁挨在一起，画面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幼薇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铁盒又往前递了递：“你再拿几块，给你妈留着也行。”

那女生摇了摇头，把饼干小心翼翼地包进手帕里，塞进贴身的口袋。

气氛有点沉。

但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份沉重。

“有些人啊，就是会投胎。”

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刚好能让这附近的人都听见。

说话的男生姓刘，叫什么张宇没记住，就记得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上两个大补丁，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刚才大家分饼干的时候他也没伸手，这会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酸得能拧下来泡菜。

李幼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个男生。

那男生被她的目光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酸劲儿没下去，反倒多了点赌气的味道。

他梗着脖子接着说：“我可不是说你啊，我是说这社会本来就分三六九等。”

“有的人天生就是吃饼干的命，有的人啃一辈子窝头连饼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革命革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这样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周围几个知青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是个敏感话题，往上扯就是阶级路线问题，扯不好能捅大篓子。

吴小娟急了，站起来就要说话，被李幼薇按住了胳膊。

李幼薇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那个男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位同志，饼干是我妈用工资买的。她一个月挣六十二块，给我买一盒饼干花不了多少钱。”

“你要是觉得这是阶级差异，你可以向上级反映。”

逻辑清楚，不卑不亢，但能听出来她压着火。

那男生被她这么一堵，脸上挂不住了，声音大了起来。

“反映什么？”

“我反映什么？”

“我说的又不是你一个人，我说的是这个现象！”

“你急什么？你心虚什么？”

“行了行了。”旁边有人拉他。

“别拉我！我说的不对吗？”

“你们看看她这饼干，再看看咱们带的这些东西，这公平吗？”

“不都是知青吗？凭什么啊？”

张宇把手里的饼干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凭什么？”

“凭人家妈一个月挣六十二块，你妈一个月挣多少？”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个刘姓男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来。

张宇靠在车窗上，看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说公平？行，咱就说说公平。”

“老人家教导过我们，在阶级社会里，公平是有阶级性的。”

“你想要的公平是什么？”

“是让吃饼干的都来吃窝头，还是让吃窝头的都吃上饼干？”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

“你要是觉得社会不公，你就去改变它。”

“你要是觉得分配有问题，你就好好干活，将来有本事了你自己去搞分配。”

“你对着一个给你递饼干的姑娘阴阳怪气，算什么本事？”

那男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知青看他的眼神变了，有几个之前还附和过他的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李幼薇低头看着铁盒里剩下的饼干，睫毛颤了颤。

吴小娟在边上使劲忍着笑，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那几个鼓掌的人都是之前没怎么说话的，看上去是真心觉得解气。

那刘姓男生最后憋出一句：“你……你凭什么教训我？”

张宇笑了笑：“我没教训你。”

“我只是告诉你，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传到上面去，给你定个破坏团结的罪名，一点都不冤枉。”

那男生的脸彻底白了。

他身边的老乡使劲拉了他一把，他这才坐下去，缩在座位上，再也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