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渊源，准备

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但对于《连城诀》剧组而言，那一天主峰的大雪崩依旧恍如昨日，震慑心神。

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刹那淹没视野的雪崩与倾覆，是剧组所有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天地伟力。

它就那样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力量，裹挟着横跨数百米、高达几百米的积雪层，从主峰海拔4800米处咆哮而下。

每每回想起来，都让人忍不住胆寒和后怕，所有人都好似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脑海中只余大自然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

当然了，只有导演和制片人是癫狂的兴奋。

因为按照原计划，《连城诀》是要在后期制作中用特效来添加雪崩剧情的。

但现在不必了，直接实拍，不仅省了一大笔钱，而且这最真实的雪崩镜头远不是现阶段国内特效技术所能还原与比拟的。

没错，这一波剧组血赚，就是有点费摄影师。

毕竟事发的须臾间，连林渊都被赶鸭子上架，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摄影机前，一并抓拍主峰的雪崩。

直至三分钟后雪崩彻底结束，几个摄影师才喘着粗气，如释重负。

而这时，被林渊仓促之间扔在雪地上的手机里还在传出宁皓“喂~~喂~~林渊？喂~~”的急促呼喊声。

宁皓显然是从通话中听到了导演激动的咆哮声，听到了剧组这边正在发生雪崩……自家刚认识大半年的小学弟，可别出事！

……

“可惜咯，《英雄》终究是没能拿到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不过听说张导的新片《十面埋伏》已经开始选角了？估计国内和东南亚的经纪人都能把新画面的门槛踩烂。”

“说起来行业里这段时间最好笑的还要属那部《射雕英雄传》，李亚棚跟周讯的搭档简直没法看，被吐槽得厉害。”

“我觉得那些网友、观众和媒体骂得好，就该骂。

尤其是周讯那个原声，剧组是缺钱找不到配音演员还是咋，真觉得观众能接受一副粗犷公鸭嗓的黄蓉？这不毁角色嘛！”

舒倡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身旁跟着拉着行李箱的助理，两个人从酒店二楼的房间里下来了，林渊也跟在后面送行。

在听到道具组、灯光组的老师们在大堂一起聊八卦后，舒倡不禁就笑出了声，然后搭话再次为自己参演的电视剧做宣传。

“老师们，大家最近可以看看刚开播的《金粉世家》，在央八电视剧频道，我有演出哦。”

“在看了，已经在看了，里面的八妹跟咱们戏里的水笙一对比，都不像是隔年拍的，一眼就能看到反差，演技很不错。”

“我同意老李的点评。《金粉世家》那部戏的选角跟咱们剧组一样，都非常契合，我觉得一定会是一部经典。”

几个剧组的长辈毫不吝啬夸赞，将杀青后今天就要离组的舒倡夸得眉开眼笑。

“林渊，演白秀珠的那个女娃，是不是就是北电表演系去年录取的最年轻的那个？好像比你还小？”

“是她，茜茜只比我大3个月，跟我是闺蜜。不过她们班好像还有个比她更小的，好像是小一两个月吧。”不待林渊回答，舒倡已经兴高采烈地抢答了。

“这下我算理解表演学院那帮人的决定了，为什么一定要录取一个14岁的孩子，她的气质形象真的没话说。

而且零基础第一次演戏就能到这种程度，那种千金大小姐的感觉一点不违和……”

听到同校老前辈的这话，林渊都差点没憋住笑。有没有可能，刘艺菲的白秀珠存在一丢丢本色出演的痕迹？

当然，这里指的不是剧中那些蛮横的傲娇缺点，而是指从小便相似的大家闺秀的生活、身份，以及心态和观念上的优点。

没有在酒店大堂多寒暄，片刻后林渊便将舒倡两人送出了酒店，来到了剧组包下来的专门接送演员及随行人员的大巴车前。

“一路顺风。下个月中旬或下旬，咱们首都见。”

“嗯嗯，咱们到时候一起去茜茜家蹭饭。回见了，林渊。”舒倡站在车门台阶上，笑着挥手。

一瞬间，林渊脸上写满了无语，忍不住第N次强调和纠正：

“咱们都认识半年了，能不能别整天‘林渊、林渊’的喊。我比你大两岁呢，叫声‘哥’能少块肉吗？”

听到林渊不满的牢骚后，舒倡直接无视，甩了个嘲讽的冷笑，甚至还吐槽起了刘艺菲：

“你怎么跟茜茜一个样？她就经常拿大我三个月说事儿，有事没事让我喊她姐姐。

要我说，我入行那么早，你和她都是我的晚辈，该你们俩尊敬我才对。来，喊声舒倡老师听听！”

司机在憋着笑，舒倡的助理也在憋着笑，两人看林渊的眼神都有点小觑了。

面对如此嘲讽，林渊都懵了，随即作势就四处打量，“我砖头呢？”

“师傅，快关门，赶紧走，快、快……”舒倡忙不迭就往车里跑，几秒后还隔着车窗玻璃给了林渊一个挑衅的表情。

“开走了好呀，再不开走的话，我多没面子，居然说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

林渊嘴里嘀嘀咕咕着，脸上很无奈。

不过想起舒倡吐槽刘艺菲的话后，他就又忍不住乐了，敢情小刘同学和他还挺合拍，挺有默契呀？！

目送大巴车走远后，林渊便转身回了酒店，迎头又碰上了摄影组的前辈。

“小林，按照咱们目前赶工的进度，差不多再有半个月就能彻底杀青。杀青之后，你有没有新安排？

我记得你好像不用待在学校上课，要是没有合适的剧组的话，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宁影那边……”

“王叔，我怕是得辜负您的好意了。等咱们剧组杀青后，我准备自己做点东西。”

林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发自内心感谢对方的提携。

“啊？自己做……攒项目？”在愣了片刻后，对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林渊话里的意思，当即就竖起拇指，啧啧感慨：

“都说现在电影学院的学生基本都会在在校期间就提前规划事业，找投资做项目。我一开始还不信，这下是真信了。

你有这个想法和抱负确实是好事，毕竟是新时代了，出名的确得更趁早才行。我看好你，争取一战成名，直接打出名号来。”

“啧啧啧，可以啊，林渊。到时候一定记得提携提携你张哥我。”

“咱们这个行业里心智早熟的小孩不少，但像林渊你这么早成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万事开头难，就祝你一帆风顺……”

“你才十八岁，也别太赶自己，少年人的时光总是美好和珍贵的，多交朋友，更开朗些，名利的事情有的是机会。”

周围一群平均四十岁往上的幕后岗前辈们，这就叽叽喳喳地凑起了林渊的热闹，赞扬的、玩笑的、肯定的，络绎不绝。

林渊脸上挂起笑容，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心里只希望一切都能如他们所说，径情直遂。

……

时间迈入4月，愚人节傍晚自24楼的一跃，震惊了整个华语圈。

新闻在第一时间就传遍海内外，生生屠版了各大新闻媒体和刚刚兴起的互联网门户网站。

也让国内及日、韩、新、马、泰等整个东南亚无数影迷、歌迷、粉丝全都如丧考妣，甚至欧美那边都有大篇幅报道。

直至上旬结束，斯人已逝的影响力才堪堪有所平复，但依旧令无数人惋惜。

因为演艺界自此失去了一抹绚丽的色彩，《霸王别姬》彻底没有了程蝶衣。

说实话，林渊挺喜欢他的歌曲和影视作品。

学校摄影系的名作集锦里，至今还存有他在首都拍摄《霸王别姬》期间，闲暇休息之余被抓拍到的花絮。

也就是他在地坛公园观光时蹲在地上观看路人打扑克牌，和身边民工们一起抽烟闲聊的照片。

他本人全程毫无巨星架子，说说笑笑，状态异常松弛、亲切。

要知道在八九十年代能来内地演戏、愿意来内地演戏的港星，那可都是很不容易的，或多或少都会承受点不可说的压力。

时间至14号，在《连城诀》正式杀青之际，由迪士尼出品、成龍担任主演的《环游地球80天》也在德国高调开机了。

新闻传回国内后，讨论度颇高，万众瞩目，因为这是一部由中国人主演，将会全球同步公映的商业大片。

毫无疑问，成龍绝对是华人演员在国际领域的绝对担当，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号召力。

这不，制片方在德国征集群众演员时，不到两天时间就有超过六千名德国影迷热情报名，全是冲着Jackie

Chan去的。

对比之下，国内这边由冯晓刚执导，刚刚开机没两天但却号称备受海内外期待的《手机》，就显得有些太过自吹自擂。

“当初的计划是在4个月内拍完《连城诀》，也就是在3月底杀青，但谁也没料到会遇见那种祸事。

好在大家齐心协力，最终只在原定时间上后延了半个月，勉勉强强也算圆满。

来，大家都举杯吧，祝咱们这部戏不负所望，能够成为内地制作的经典……至少观众认可咱们，不觉得咱们是乱拍……”

蓉城，剧组包下了一家大型火锅店，制片人端着酒杯在台上感慨连连。

说实在的，火锅这种吃法确实很适合剧组聚餐，而今天也正是剧组众人离别前的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杀青宴。

“林渊，来，喝不了白的，那就来杯啤酒，咱爷俩走一个。”

“人家孩子还没过18岁生日，你们这帮当长辈的就不能有点德行吗？”

“他虚岁早成年了。再说了，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老林当初在西影可是出了名的海量，不能虎父犬子啊。”

见几个幕后组的行业前辈都挺开心，林渊自然不会扫兴。

他放下手中还没编辑完短信的手机，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然后举了起来，笑道：

“我代表我，代表我爸，敬大家。感谢各位前辈在这四个多月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这会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回忆。

毕竟咱们整个剧组一起‘生死与共’过，一起关过禁闭，一起直面雪崩，哈哈哈……”

“啊？还能这么说？”

“咱们剧组确实是‘命途多舛’，哈哈哈。”

“敬咱们的多灾多难，以后福气不断！”

“你小子人不大，小词儿倒是一套一套的，哈哈……”

……

15号早上发车，16号中午抵达，林渊乘坐的依旧是T8次天府之星号特快列车，全程28个半小时。

算算时间，他这次整整离校了5个月。

再次回到学校，他心态上貌似都有了些变化，对校

园又有了那种陌生感，又有了些新奇劲儿。

毕竟满打满算下来，他整个大一期间确实没在学校待多久；可眼下，大一生涯这就要结束了。

这不，毕业季已经开始，不少大四的院系班级都在拍毕业照。

入眼之处，校园内有不少拉起的横幅，全是毕业祝福一类的主题。

对了，宁皓和邢艾娜也在毕业之列！

一想起这两口子，走在校内拖着行李箱的林渊立刻就加快了脚步。他准备回宿舍放好行李后，先去宁皓工作室那边看看。

《香火》被毙了，他这个摄影师自然也是受害者，毕竟那可是他第一次独立掌镜的电影摄影处女作。

“真想指着委员会那帮人的鼻子，骂一句老不死的！”

校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风尘仆仆的林渊，认识的、有点头之交的，纷纷打招呼。

林渊虽脚下匆匆，却也滴水不漏，一一笑脸回应。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方向，有人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一阵嘀咕。

“田导，他就是林渊，各项专业底子都非常扎实，有自己的见解。

去年艺考的时候，我们特意从摄影系那边撬过墙角，可惜最后没成功，哈哈。

不过从跟他的沟通中我也确定了一件事：摄影系只是他的跳板，他最终还是会当导演，他的人生规划就是电影导演。”

“林大山的儿子嘛？也算是根正苗红了。”闻言后，田状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您认识他父亲？他父亲不是只在摄影系进修过一年吗？”

老姜有些好奇。他记得田状状当初毕业后是直接分配到北影厂的，好像没在西影厂待过呀？

“当初吴天明导演当西影厂厂长时，提出了‘大胆启用新人’的政策，且不限于是西影厂职工。

所以身在北影厂的陈恺歌才有机会拍《孩子王》、拍《黄土地》，后者拿了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的银豹奖。

身在广西电影厂的张一谋才得以调入西影厂，有了之后的《老井》、《红高粱》，拿了东京影帝，拿了金熊奖……

甚至为了调张一谋进西影，吴导还提前为肖桦安排了工作，刚调进去就给分房……毕竟广西电影厂那边不放人……

至于我？吴导支持我拍了《盗马贼》。拍这部电影时，整个团队及所有资源都是西影厂提供的，包括摄影师林大山。”

田状状面露追忆之情，嘴里娓娓道来，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很显然，他跟前这个留校没几年的后辈，根本不清楚当年西影厂是怎样施恩整个第五代导演群体的。

最多只知道些表面，只知道曾经的西影是整个中国电影行业的带头大哥，或者只笼统地知道曾经西影厂就等于中国电影。

听到这些渊源之后，姜教员一脸恍惚。

对于这些事情，他的确只知道个大概，毕竟这都已经是小20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屁孩。

“就是可惜了，《盗马贼》被毙了，这也是我跟林大山唯一合作过的电影。那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摄影水平非常好。”

又感慨了一句后，田状状这才转身进了导演系办公室，老姜急忙跟上。

“从明年起，我也要开始招生了。要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有潜力，那等他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倒是可以和他聊聊。”

……

“《绿草地》？”当林渊赶到宁皓工作室时，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30万？你们从哪里找的钱？”

没错，在确定《香火》彻底没救之后，宁皓和邢艾娜立刻就着手完善了新剧本。

并且剧组目前已经选好了演员，筹备妥当了。所有人将在一周后正式进组，开始拍摄。

“系里帮忙联系了10万块。这笔钱来自学校一些教授联合开的公司，是去年才刚成立的。

我们俩还有八万的存款……至于剩下的，我们俩从家里……”宁皓脸上挂着尴尬，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破釜沉舟。

原本在一旁精修剧本的邢艾娜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事情，跟林渊自嘲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我爸怎么怼我，说我还没嫁出去就已经是外人了。

他爸妈更狠，说宁皓要是再这么折腾，他们老两口迟早睡大街，还劝他早点结婚，省得变成穷光蛋后，我也跑路。”

林渊实在没忍住笑，这俩人是把啃老进行到底了。

但也得承认，这俩人家里确实家底不薄，否则也不可能连续两次拿钱出来让子女赌博……拍电影可不就是赌嘛！

“你要不要再来帮我掌镜？这次剧组人多，外景也多，保守估计得拍3个月。”见林渊笑个不停，宁皓果断发出邀请。

但他显然预判失误，因为林渊直接摇了头：“我也要忙自己的项目了，咱们互勉吧。”

听到这话，宁皓、邢艾娜两人顿时震惊，紧接着脸上就是十足的好奇。

“电影？有剧本了？什么本子？拿来瞧瞧……”

“你这是也要找资金啦？其实你真的可以去中影试试的。一旦成功，至少能拿到6位数的扶持。”

“等我求到了资金再说吧，到时候再给你们看剧本也不迟。而且我确实准备听取你们的建议，去中影试试。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好好做做准备工作，不能光凭一张申请表就去撞运气……怎样才能提高成功率，我得好好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