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送衣

吴光荣好容易说动妈妈，拿一百元上街买东西。

中午，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摆在堂屋的竹凉席上，五套衣裤，五双新鞋，整整齐齐排了一长溜。

江文英蹲在地上翻看标签，嘴里数着价钱，每数一件就抽一口凉气。

最后数完了，她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道：“七十块！整整七十块啊！你这是准备把半个家当穿在身上了！”

吴光荣嘿嘿一笑：“妈，明天全家焕然一新陪姐去杨家，您总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去吧？”

江文英白了他一眼，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件藏青色的涤纶外套，那料子滑溜溜的，手指头摸上去跟摸水一样。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败家子……”她的骂声比平时软了许多。

吴光秀坐在一旁，怀里抱着给她买的那套新衣——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配一条灰色涤纶裤，她低头看了又看，眼圈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到底没说出话来。

吴光明则在旁边蹦来蹦去，新鞋已经套在脚上了，在院子里跑得尘土飞扬，嘴里“驾驾”地喊着，把新鞋当马蹄使。

吴光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转身进了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把给兰子买的那套衣服叠好塞进去。

翠花短袖衫上印着一簇簇细碎的小白花，配一条豆绿色的裤子，是他在供销社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才挑定的。

他想象着兰子姐穿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又傻笑啥呢？”江文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没，没笑啥。”

“给兰子买的？”

吴光荣点点头。

江文英沉默了一会儿，破天荒地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人家闺女这些年待咱家不薄……应该的。”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明天相亲，你姐要是成了，也许明年底就得办事。柜子的事你得放心上。”

“知道了妈。”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把整个庞家寨镀上了一层金。

吴光荣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顺手从门后抄起那根枣木棒，往兰子家走去。

这根枣木棒是他专门用刀削过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头粗一头细，抡起来虎虎生风。

自从把庞加成那条板凳拍飞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晚上出门必带家伙。

庞家人恨他恨得牙痒痒，谁知道哪个阴暗角落里会突然冒出条棍子来？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怕正面来，就怕背后捅刀子。

到了江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哗啦

哗啦”的水声和兰子哼的小曲。

推开半掩的院门一看，江沁兰正蹲在井台边搓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两条胳膊白生生的，浸在木盆里一上一下地揉。

她妈庞小姑在堂屋里收拾碗筷，见吴光荣进来，笑着朝井台那边努了努嘴：“兰子在那边呢，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吴光荣在院里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兰子搓衣服的背影。

她动作利索得很，搓板“噌噌噌”地响，肥皂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妹妹们和弟弟大的小的围在木盆旁边，一个递衣服一个帮忙拧水，闹哄哄的。

江沁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沾着一小团肥皂沫，朝他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搓。

“你坐会儿，马上就好。”

这一句“马上就好”，一等就是十多分钟。等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用清水漂净、抖开晾在院角的竹竿上，天已经快黑了。

她拍拍手上的水珠，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朝吴光荣走来。

“走吧，出去走走。”

两人沿着去二队的大路慢慢往上走。

暮色像一匹柔软的灰绸子，从山那边一点点铺过来。

路两旁的稻田里蛙声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夜风带着稻花香，湿漉漉的，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吴光荣把昨晚抓逃犯的事讲了一遍。讲到竹筒机关“哗啦啦”响得像机枪扫射时，江沁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肚子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杨家三兄弟怕是都被你绕晕了。”

“也没啥，就是琢磨着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你轻轻一拨，它自己就断了。”吴光荣说着，从肩上取下书包，递了过去，“给，这是给你买的。”

江沁兰接过书包，拉开拉链，借着月光看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把那件翠花短袖衫拎出来，抖开，小白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豆绿色的裤子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料子——那是供销社里卖得最好的涤纶，一条裤子就要小十五块。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

“大姐一套，你一套，号码一样。”华光荣说，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是件顶平常的事，“这些年你帮我们家太多了，我今年好歹挣了点，总不能老让你白搭。”

江沁兰低头把衣服叠好，重新装进书包。

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家今年刚缓过来一点，该省着点花。”

“没事。我现在不读书了，有的是力气，想办法多挣就是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个缓坡，坡上长着一排老槐树，树冠在头顶上交

织成一片黑黢黢的棚子。

华光荣压低了声音：“兰子姐，你发现没有——自从那天我背着草摔下山坡之后，我这运气好像变好了。”

江沁兰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是。以前你干什么都磕磕绊绊的，现在倒是顺风顺水。还有——”

她停下脚步，借着树缝里漏下的月光仔细看了他一眼：“你的力气真的大了许多。那天庞加成抡凳子砸你，你一巴掌拍回去，凳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儿才落地。我当时站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那一下，连兴哥都不一定办得到。”

“我真是只是想挡一挡，别让凳子砸到头。”吴光荣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谁知道它自己就飞回去了。”

“好多人都说你神仙附体了。”

“神仙附体？那神仙也太闲了。”吴光荣笑着摇头，“我就是个砍柴的命。”

两人绕着乡间小路走了一个钟头，看看天色实在不早，吴光荣便送兰子回去。到了江家院门口，兰子正要推门进去，吴光荣叫住她。

“兰子姐。”

“嗯？”

“我想后天又上老林去。砍够了柴，顺便再找找药材。”

江沁兰回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想趁这段时间运气好，多找些值钱的药材？”

“是这个意思。”吴光荣点头，语气认真起来，“昨天那两百是运气，前天那两百也是运气。”

“可运气这东西，谁说得准呢？趁它还在，多挣一点是一点。大姐出嫁要柜子，弟弟读书要钱，我妈的身子也得抓几副药调养调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江沁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那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反正队上这些天没安排活。”

吴光荣心头一热，声音也轻快起来：“那说好了，明天傍晚我来接你。凌晨天不亮一个人走山路，我想你害怕。”

“我不怕。”江沁兰嘴硬道。

“我怕，行了吧？”

江沁兰“噗”地笑了出来，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了好了，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吴光荣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沁兰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那个书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手里的枣木棒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远处，庞家寨沉浸在一片墨蓝色的夜色里，几点灯火星星点点。

吴光荣加快了脚步，枣木棒在手中转了个花，稳稳地落在掌心，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