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毕业照（第一章完）

第三十节

毕业照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S市很热。

热得学校门口的柏油路都有点发软。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的时候，李李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动。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一张。

两张。

三张。

李李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拿走，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笑。

还有人小声骂。

“操，最后一道我算错了。”

“别说了！”

“你选什么？”

“滚！谁他妈现在对答案谁是狗！”

监考老师抬头。

“安静！还没出考场呢！”

所有人赶紧闭嘴。

可那种憋不住的兴奋已经出来了。

几分钟以后，考场门一开。

整个走廊一下活了。

有人喊。

有人笑。

有人把准考证举到头顶。

还有人第一件事就是冲厕所。

李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

特别蓝。

三年。

就这么没了。

……

“李李！”

有人从后面勒住他脖子。

不用看都知道。

韩涵。

“松开！”

“毕业啦！”

“你他妈先让我活着毕业！”

韩涵终于松手。

夏雨和叶繁也过来了。

夏雨第一句话就是：

“数学最后一道选什么？”

李李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

“我不认识你。”

叶繁笑得不行。

“考完了还问。”

“我就想知道。”

“滚。”

四个人站在考场外面笑。

笑了半天。

韩涵突然说：

“以后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两秒。

“卧槽。”

韩涵一脸认真。

“真不用上课了。”

几个人又笑。

那个时候，他们对毕业最大的理解，大概就是——

终于不用上课了。

……

真正闲下来以后，反而有点不习惯。

李李第一天睡到中午。

奶奶没叫他。

一点多才醒。

出来的时候，奶奶正在看电视。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都一点了。”

“你不是毕业了吗？”

“毕业也不能睡到一点啊。”

奶奶看他。

“那明天六点叫你。”

“别。”

“那你废什么话。”

李李坐下来。

桌上还给他留着饭。

“我妈来电话没？”

“早上打了。”

“说什么？”

“问你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李李笑了。

“你怎么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也是。”

奶奶把遥控器放下。

“你妈让你考完给她打电话。”

“晚上打。”

“又晚上。”

“现在刚起来。”

“你都起来十分钟了。”

“……”

有时候李李觉得，自己高考都结束了，在奶奶这里还是跟小学三年级一样。

……

成绩出来以前，是最舒服的几天。

因为考已经考完了。

分还没出来。

考得好不好谁也不知道。

所以大家都假装自己考得很好。

李李他们又去了赵鹏的台球厅。

已经很久没来了。

赵鹏看见叶繁，先笑了。

“小钢炮还知道回来？”

叶繁拿起球杆。

“怕你想我。”

“滚蛋。”

韩涵第一次见赵鹏。

出来以后问李李：

“这人干嘛的？”

“开台球厅的啊。”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就感觉……”

韩涵回头看了一眼。

“里面那几个人不像打台球的。”

李李笑了。

“你还挺会看。”

叶繁在前面听见了。

“少研究。”

“打你的球。”

那天叶繁还是打得最好。

李李不服。

连输三局。

“再来。”

“你都输多少钱了？”

“记账。”

“谁给你记？”

“你。”

“滚。”

几个人正闹着，叶繁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拿着手机出去了。

李李下意识往门口看。

外面停着一辆车。

车边站着一个人。

还是以前见过的那几个面孔之一。

叶繁跟那个人说了一会儿。

没有跟着走。

几分钟以后回来了。

“看什么？”

李李说：

“没什么。”

叶繁拿起球杆。

“到谁了？”

“你。”

“来。”

就这么过去了。

李李已经习惯了。

叶繁不想说的事情，你问也没用。

而且叶繁这人吧……

看起来挺成熟。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以前上课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偷偷往李李这边传。

李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让老师抓住。

后来问他哪来的。

叶繁就一句：

“朋友给的。”

他的“朋友”到底有多少，李李一直没搞明白。

有些朋友是学习好的。

有些朋友会打台球。

还有些朋友……

算了。

以后再说。

……

成绩终于出来了。

李李考得不错。

不是全省状元。

也没有突然考出一个谁都不敢相信的分数。

但是足够让他选S市最好的那所大学。

985。

211。

学校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李李自己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母亲当天晚上就打来电话。

“分数我听你奶奶说了。”

“嗯。”

“B市那边你也可以看看。”

“太远。”

“远什么？坐车不就到了。”

“我再看看。”

“你别总想着离家近。”

李李没说话。

母亲又说：

“年轻的时候该出去看看。”

“以后再说吧。”

“什么都以后再说。”

李李听着这句话，莫名觉得有点熟。

赵璐好像也说过。

奶奶也说过。

挂掉电话以后，奶奶正在客厅削苹果。

“你妈让你去B市？”

“嗯。”

“那就去呗。”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本地这个也很好。”

奶奶看他。

“真因为学校？”

“要不然呢？”

“哦。”

“你别哦。”

奶奶笑了。

李李坐到旁边。

“再说了，我走那么远干嘛。”

“年轻人不都往远了走么。”

“我不年轻。”

奶奶上下看了他一眼。

“那你挺老。”

“……”

最后李李还是报了S市。

本地最好的大学。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选择挺正常。

学校好。

离家近。

生活方便。

李李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至于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他自己不承认。

那就没有吧。

……

张达的成绩出来以后，整个班都震惊了。

“多少？！”

眼镜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达自己也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就那个分。”

“你作弊了吧？”

“高考我上哪作弊去！”

班长张达平时成绩不差。

但也绝对没到能让大家吓一跳

的程度。

偏偏高考发挥得特别好。

再加上他本身符合当时的少数民族加分政策，最后一算，居然真有机会跟李李报同一所大学。

李李知道以后给他打电话。

“你真报？”

“废话。”

“你能进去么？”

“滚。”

“我问真的。”

“差不多。”

“你别最后差一分。”

“李李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后来录取结果下来。

还真进了。

张达第一时间给李李打电话。

接通以后第一句话：

“叫学长。”

“咱俩同一年。”

“我是班长。”

“滚。”

张达在电话那头笑得特别开心。

谁也没想到，高中毕业以后，这个班长还会继续出现在李李接下来很多年的生活里。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

夏雨的结果倒没什么意外。

B市。

好学校。

理工方向。

大家听完都觉得正常。

这种人不去好学校才奇怪。

韩涵居然也去了B市。

学校跟夏雨不是一个。

收到消息以后，他在QQ群里发了一句：

雨哥，以后靠你罩着我。

夏雨回：

滚。

韩涵：

璐姐也在B市。

赵璐：

别找我。

韩涵：

？？？

李李看着电脑笑了半天。

高中毕业以后，QQ群一下变得特别热闹。

以前天天见面的时候没那么多话。

现在反而一天几百条。

好像大家都怕一不说话，人就散了。

……

赵璐报的是B市的大学。

金融。

李李知道以后倒不意外。

“你怎么学金融？”

“怎么了？”

“感觉不像你。”

“那我像学什么？”

李李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你就会不知道。”

赵璐靠在栏杆边。

高考以后她明显比以前更会打扮了。

其实还没真正上大学。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李已经感觉她和学校里的赵璐有一点不一样。

“B市挺远的。”

李李说。

赵璐看他。

“不舍得我？”

“没有。”

“那你管远不远。”

“高铁也得两个小时吧。”

“差不多。”

“哦。”

赵璐笑了。

“你现在怎么也会哦了？”

“跟你学的。”

“学点好的。”

“你有好的么？”

赵璐抬脚就踢。

李李赶紧躲。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赵璐忽然说：

“我以后可能还想做点兼职。”

“什么？”

“模特啊，活动主持什么的。”

李李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

赵璐眼睛一瞪。

“我怎么了？”

“没怎么。”

“我不够漂亮？”

“还行。”

“李李！”

“挺漂亮挺漂亮！”

“晚了。”

又是一脚。

……

其实李李知道。

赵璐很漂亮。

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他很少当面说。

她去了B市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李李没想过。

他那时候只觉得两个小时而已。

想回来就回来。

有什么大不了的。

……

叶繁去了S市附近的一座城市。

学法学。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李李笑了半天。

“你学法律？”

“怎么了？”

“你？”

“我怎么了？”

“你还学法律？”

叶繁看着他。

“我不能学？”

李李想起他以前给自己传的那些东西。

又想起赵鹏台球厅。

越想越想笑。

“能。”

“特别适合你。”

叶繁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没好话。

“滚。”

“以后叶律师。”

“滚蛋。”

“叶大律师。”

“你再说？”

两个人笑着打起来。

谁也不会想到。

几年以后，“法律”这两个字，会以一种完全不好笑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之间。

……

黄子伦和于阔的成绩就没那么好看了。

两个人最后都去了外地。

学校一般。

学的也是工科。

具体专业名字很长。

什么热能、动力、设备之类。

韩涵看完QQ群里的消息，直接来了一句：

你俩这是去造锅炉了？

于阔：

滚。

黄子伦：

你懂个屁。

韩涵：

锅炉哥。

于阔：

你等我回S市的。

大家都在群里笑。

连李李也跟着发了个表情。

高中那些打过架、红过脸的事情，好像真的过去了。

至少QQ群里看起来是这样。

……

秦楠是最后一个让李李知道去向的人。

不是因为她录取晚。

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参加国内这边的录取。

新西兰。

会计。

李李知道的时候，愣了很久。

“你要出国？”

秦楠点头。

两个人站在学校操场边。

毕业手续还没完全办完。

学校里到处都是回来拿东西的人。

“什么时候走？”

“过一阵。”

“这么快？”

“嗯。”

“你爸妈让你去的？”

“他们一直有这个想法。”

“哦。”

李李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挺远啊。”

“是挺远。”

“王浩呢？”

秦楠安静了一下。

“他留国内。”

李李抬头。

“那你们……”

“以后再说吧。”

这次李李没继续问。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一直追着秦楠问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

秦楠突然笑。

“你留S市？”

“嗯。”

“挺好的。”

“你呢，真舍得走？”

“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说得很轻松。

李李看着她。

“你以前撒谎就这样。”

秦楠愣了一下。

“哪样？”

“装得特别没事。”

秦楠笑了。

“你还记得啊。”

“废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操场。

以前他们在这里看过篮球。

吵过架。

等过人。

也偷偷看过彼此。

现在却要去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李李。”

“嗯？”

“好好照顾奶奶。”

“还用你说。”

“别老惹她生气。”

“我什么时候惹了？”

秦楠笑。

“还有。”

“什么？”

“以后对女朋友好一点。”

李李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

“以后啊。”

“哦。”

秦楠停了一会儿。

“别再让人等你那么久了。”

李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知道了。”

秦楠点点头。

“那我走了。”

“嗯。”

走出去几步。

李李突然叫她。

“秦楠！”

她回头。

李李本来有话想说。

可想了半天。

“到了给我发QQ。”

秦楠笑了。

“好。”

她走了。

李李没有追。

这一次真的没有。

……

小舟的去向反而一直没定。

至少她嘴上一直说没定。

“你到底去哪？”

李李问。

“不知道。”

“你不是最烦别人说不知道么？”

“现在轮到我了。”

“你成绩不是能报好几个地方？”

“嗯。”

“那你想去哪？”

小舟看着他。

“你去哪？”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S市。”

“哦。”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李李也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小舟原本考虑的学校根本不在S市。

她改了。

最后选了一所就在S市的学校。

学空乘相关专业。

知道结果以后，李李还挺惊讶。

“你怎么选这个了？”

“我喜欢。”

“你以前说过么？”

“我什么都得告诉你？”

“不是。”

“那不就得了。”

小舟说得特别自然。

李李也就信了。

很多年以后李李才知道，她当时换学校，根本没有嘴上说得那么简单。

但那时候的小舟没有告诉他。

她只是问：

“你欠我的饭还记得么？”

李李愣了一下。

“什么饭？”

小舟脸瞬间黑了。

“药！”

“哦哦哦！”

“高考以后请我吃饭！”

“想起来了。”

“你果然忘了。”

“没忘！”

“你刚才明明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不就行了。”

“李李你真不是人。”

“吃什么？”

小舟一下不骂了。

“火锅。”

“行。”

“真的？”

“废话。”

小舟笑了。

“那明天。”

“行。”

那时候李李并不知道。

这一顿饭以后，

有些关系也要开始变了。

……

毕业照是在一个晴天拍的。

大家又回到了学校。

三班的人站在教学楼前。

胡万中也来了。

前排坐老师。

后面站学生。

张达作为班长忙得满头是汗。

“高的往后！”

“李李！最后一排！”

“知道了！”

“眼镜张你别乱跑！”

“谁看见——”

整个班乱成一团。

李李站到最后面。

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高一。

高二。

高三。

有些老师换了。

有些人也换了。

可照片还是要拍。

张达终于跑回来站好。

摄影师在前面喊：

“都看镜头！”

李李忽然想起叶繁他们。

他们不是三班。

当然不会出现在这张班级毕业照里。

夏雨、韩涵也不在。

赵璐不在。

秦楠也不在。

小舟更不在。

原来三年下来，李李最重要的那些人，并不都在自己的班。

挺奇怪的。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

摄影师喊。

李李左右看。

“说你呢！”

“我？”

“别乱看！”

周围的人都笑。

李李也笑。

“好好好。”

“准备！”

“一——”

“二——”

就在摄影师要按快门的时候。

眼镜张突然在旁边小声说：

“李李。”

“干嘛？”

“你裤链开了。”

李李猛地低头。

咔嚓！

……

照片拍完以后李李才发现。

裤链根本没开。

“我大爷！”

眼镜张转身就跑。

整个操场都是笑声。

。。

后来几个关系好的人又单独拍了一张。

不是班级照。

就是大家自己凑的。

叶繁来了。

夏雨来了。

韩涵来了。

小舟也来了。

赵璐最后才到。

“秦楠呢？”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来了。”

秦楠从另一边走过来。

王浩没有跟着。

李李看见她。

赵璐也看见她。

小舟站在旁边。

叶繁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突然说：

“李李。”

“干嘛？”

“你站中间。”

“凭什么？”

韩涵已经笑了。

“你适合。”

“滚！”

最后还是乱七八糟站好了。

张达也被李李叫了过来。

“班长，过来！”

“我还得组织他们拍照呢！”

“拍一张能死啊！”

张达骂骂咧咧跑过来。

黄子伦和于阔正好从远处经过。

韩涵突然喊：

“锅炉哥！”

于阔回头。

“韩涵你他妈是不是找死！”

大家都笑了。

李李不知道怎么想的，冲他们招了下手。

“来不来？”

黄子伦愣了一下。

于阔也愣了一下。

最后两个人还真过来了。

“就一张啊。”

“谁稀罕跟你们多拍。”

“操。”

。。

一群人站在一起。

乱得不行。

有人闭眼。

有人歪头。

韩涵还在挤。

赵璐嫌他占地方。

小舟让李李别踩她鞋。

秦楠站在另一边笑。

夏雨一脸不耐烦。

叶繁倒是难得老老实实站着。

张达还惦记着自己的班。

黄子伦和于阔站在边上。

摄影的人已经急了。

“都别动了！”

“看这里！”

大家终于安静下来。

李李站在人群里。

左边有人撞他。

右边也有人挤他。

“别挤！”

“谁挤你了！”

“韩涵你往那边去！”

“我没地方了！”

“赵璐你别踩我！”

“活该！”

“都看镜头！”

“三！”

“二！”

“一！”

咔嚓。

。。

照片定格了。

那一年，他们十八岁左右。

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谁会留在S市。

谁会去B市。

谁会去更远的地方。

不知道有的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选择。

也不知道有的人有一天会为了家人留下，后来又为了所谓的未来离开。

不知道有的人会从法学院走出去，却先被生活狠狠上了一课。

不知道那些已经握手言和的人，几年以后还会重新站到对立面。

更不知道照片里那个笑得最好看的女孩，

有一天会永远停留在李李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笑得那么开心。

。。

拍完以后，大家就散了。

“晚上聚不聚？”

韩涵喊。

“聚！”

“哪？”

“再说！”

“QQ群里说！”

“谁都别跑啊！”

李李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还是原来的教学楼。

篮球场还是那个篮球场。

风吹着树叶。

保安坐在门口。

什么都没变。

可李李知道。

他以后不会再每天早上背着书包走进这里了。

奶奶还在家里等他吃饭。

小舟说明天吃火锅。

赵璐再过不久就要去B市。

秦楠会坐上飞机，去一个叫新西兰的地方。

叶繁、夏雨、韩涵也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所有人都要走了。

李李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

他的高中结束了。

而他们都以为，

真正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追忆青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