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的代价

一

林冠宇七点十五分就到了。

这大概是他在明德高中两年多来，第一次在早自习之前走进教室。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窗外操场上还有几个田径队的学生在跑圈，远处传来乐仪队练习的鼓点声。他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子，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书包还没打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他的肩膀上。

“冠宇哥，你疯啦？”

阿瘦的脸凑过来，表情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你几点到的？七点十五？你是被鬼附身了还是昨天晚上没回家？”

林冠宇把他的手拨开。“滚啦。”

阿圆从另一边探出头，嘴里还塞着半个三明治。“我知道了，一定是被小纪老师吓到了。昨天她叫你坐第一排，你真的坐啊？”

“你废话很多喔。”

阿瘦和阿圆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种“事情很大条”的表情。阿瘦压低声音：“冠宇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上小纪老师了？”

林冠宇抄起桌上的课本往阿瘦头上砸过去。阿瘦往旁边一闪，课本砸在刚走进教室的高子杰身上。

高子杰今天换了一个新发型，头发用发胶抓得比昨天更高更挺，发尾在脑后翘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课本，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冠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威哥，这么早啊。”高子杰捡起课本，慢悠悠地走过来，放在林冠宇桌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转动。“坐第一排的感觉怎么样？视野不错吧？”

林冠宇没理他。

高子杰也不恼。他靠在林冠宇前面的桌子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昨天那件事，我想了一个晚上。你知道小纪老师今天一定会做什么吗？”

林冠宇看了他一眼。

“她会一个一个点名，然后一个一个盯。”高子杰笑了笑。“她要立威。我们呢，不能让她立得太顺利。”

“你想干嘛？”

高子杰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林冠宇的肩膀，直起身来，对全班喊了一声：“各位同学，今天小纪老师来的时候，大家配合一下啊。”

教室里响起一片意味不明的笑声。

二

七点二十五分，纪云舒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下身是黑色的窄裙。头发依旧是低马尾，但耳垂上多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第一排的林冠宇身上停了一秒。

“不错。”她说，语气很淡。“第一排有人了。”

林冠宇假装在看课本。

纪云舒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拿起点名簿。她没有立刻开始点名，而是走到教室后面，检查了垃圾桶。空的。她走到窗边，摸了摸窗台。干净的。她走到教室角落的清洁柜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的扫把和拖把，然后关上。

全班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人说话。

纪云舒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早自习迟到名单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自习，我会在七点三十分准时记名。”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迟到的，放学留下来。不只你一个人留下来，全班陪你。”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凭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是高子杰。他举着手，但姿态完全不是要发言的样子。“老师，一个人迟到，全班受罚，这不公平吧？”

纪云舒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你觉得不公平？”

“对啊。”高子杰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而且老师你昨天说‘一个一个处理’，怎么今天就变成连坐了？”

林冠宇低下头，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高子杰这家伙是真的不怕死。

纪云舒从讲台上拿起点名簿，翻开。她没有回答高子杰的问题，而是开始点名。

“方语彤。”

“有。”方语彤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声音很轻。

“赵海龙。”

“有。”赵海龙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声音低沉。

“苏雅涵。”

“有。”苏雅涵坐在方语彤旁边，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表情认真。

“高子杰。”

“有。”高子杰的语气懒洋洋的。

“林冠宇。”

“有。”

“阿瘦。”

“有。”

“阿圆。”

“有。”

纪云舒把点名簿合上，抬起头。“好，全班都到了。七点二十五分，没有人迟到。”

她看着高子杰。“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公平。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们是一个班。一个班不是三十几个独立的人，是一个整体。如果有人迟到，不是因为他不小心，是因为他觉得迟到没关系。他觉得迟到没关系，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等他。”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

纪云舒继续说：“你们赶走过四个导师。每一个导师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你们呢？你们三十几个人，一起整他们，一起笑他们，一起看着他们哭。公平吗？”

没有人回答。

“从今天开始，你们一起受罚。”纪云舒把点名簿放回公文包。“一个人迟到，全班留下来。一个人搞破坏，全班一起查。查不出来，全班一起罚。”

高子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林冠宇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的耳朵还热着。纪云舒刚才点名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还有她说“一个班不是三十几个独立的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阿瘦凑过来：“冠宇哥，你有没有觉得小纪老师讲话，好像跟我们以前碰到的老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老师都是先骂人，再讲道理。她是先讲道理，让你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林冠宇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节课是国文课，纪云舒正式上课。她翻开课本，开始讲第一课的课文。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会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词，偶尔会停下来问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的时候，她就自己回答，然后继续往下讲。

林冠宇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昨天在操场上，她穿白色T恤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同。现在的纪云舒像是穿了一层铠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每一个字都清楚。

下课铃响的时候，纪云舒合上课本。“今天的作业，课本第三页的讨论题，写三百字。明天早上交。”

她转身准备离开教室，忽然又回过头来。

“林冠宇。”

林冠宇站起来。“干嘛？”

“你过来一下。”

林冠宇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了一眼。纪云舒走到楼梯口，停下来，转过身。

“昨天我给你的运动饮料，喝了？”

林冠宇愣了一下。“……喝了。”

“芒果口味的？”

“嗯。”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老师的样子。“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两点。”

“为什么？”

“玩手机。”

纪云舒没有骂他。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今天开始，十二点之前睡觉。你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之前到教室。”

“为什么？”

“因为你坐第一排。”纪云舒说。“你坐第一排，我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你睡得不好，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冠宇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阿瘦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冠宇哥，小纪老师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冠宇走回教室，坐回第一排的位子上。他把课本翻开，看着第三页的讨论题。

讨论题的第一题是：“你认为一个好的老师应该具备什么特质？”

林冠宇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四

午餐时间，福利社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阿瘦和阿圆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林冠宇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面。

“冠宇哥，你今天胃口不好喔？”阿圆一边说一边把鸡腿塞进嘴里。

林冠宇用筷子戳了戳面条。“你们觉得，小纪老师到底想干嘛？”

阿瘦放下筷子，难得认真起来。“我觉得她是认真的。以前的老师，第一天来都说要改变我们，过一个礼拜就放弃了。但她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她真的在看你。”阿瘦说。“不是看一个学生，是看一个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冠宇没有回答。

这时候，方语彤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旁边的位子坐下。她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烫青菜和一碗汤。

阿瘦立刻坐直了身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方语彤同学，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方语彤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我是说，你那么瘦，应该多吃一点。”阿瘦继续说。“要不要我分你一块排骨？”

“不用。”方语彤的声音很冷。

阿瘦闭上嘴，脸涨红了。阿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林冠宇看着方语彤。她低头吃着青菜，筷子夹得很小口，动作很慢。她的耳朵上也有一对耳钉，跟纪云舒的很像，但更小一些。

“方语彤。”林冠宇忽然开口。

方语彤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天指挥乐仪队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方语彤的筷子停住了。

阿瘦和阿圆同时看向林冠宇，表情像是看到鬼。

方语彤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她没有说一句话。

阿瘦用手肘撞了一下林冠宇。“冠宇哥，你

干嘛问人家这个？”

林冠宇看着方语彤的背影消失在福利社门口。“没什么。随便问问。”

但他知道不是随便问问。他昨天在司令台下看乐仪队表演的时候，看到方语彤在转身背对司令台的那一瞬间，手指微微地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但他看到了。

因为他也曾经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手抖过。

五

下午的体育课，二年B班和二年A班一起上。

体育老师姓杜，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姓杜，讲话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鼻音。“今天打篮球，男生半场，女生半场。自由分组。”

高子杰立刻召集了他的人马。金小帅——不对，是高子杰——高子杰在班上有一群固定的跟随者，都是跟他一样喜欢出风头、喜欢被注意的男生。他们很快占了一个半场，开始投篮热身。

林冠宇站在场边，没有动。

赵海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打？”赵海龙问。

“不想打。”

赵海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递了一颗给林冠宇。林冠宇接过来，拆开，塞进嘴里。

“高子杰今天在早自习的事，你觉得他会不会报复？”赵海龙问。

林冠宇嚼着口香糖，看着高子杰在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然后转身对着场边的女生露出一个笑容。“他一定会。”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赵海龙把手插进口袋里。“小纪老师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有道理。”

林冠宇转头看他。

“她说，一个班是一个整体。”赵海龙说。“我以前待过别的班，没有人这样说过。老师都是把坏的挑出来，好的放在一边。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海龙沉默了一下。“她把你放在第一排。”

林冠宇愣了一下。

“她不是要罚你。”赵海龙说。“她是把你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赵海龙说完，走开了。林冠宇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高子杰又投进一个球，然后转身对着场边喊了一声：“冠宇哥，来打啊！不敢喔？”

林冠宇把口香糖吐掉，走过去。

六

放学后，林冠宇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到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那里有一家很小的便利商店。他买了一罐芒果口味的运动饮料，站在店门口喝。便利商店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主播说的几个字：“……明德高中……霸凌事件……”

他转过头，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的字卡写着：“明德高中惊传霸凌，学生遭同学勒索长达半年”。

林冠宇握着饮料罐的手指收紧了。

他认得画面里那个被打上马赛克的校服。那是明德高中的制服。而且那个制服的领口，绣着二年B班的班号。

他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看着新闻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被同学围住，书包被抢走，课本散落在地上。主播的声音在背景里继续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想起今天早自习的时候，纪云舒说的话。

“你们班不是坏，你们是无聊。”

“你们赶走过四个导师。”

“一个班是一个整体。”

林冠宇把饮料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拿出手机，打开班上的群组。群组里最后一条讯息是高子杰发的，时间是今天中午，内容是：“明天给小纪老师一个惊喜，大家配合一下。”

下面有十几个人按了赞。

林冠宇看着那条讯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不要太过分。”

群组安静了几秒。然后高子杰回了一条：“冠宇哥，你什么时候变成乖宝宝了？”

林冠宇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黄昏的天空是橙红色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那是二年B班的教室方向。

他想起今天下午体育课结束的时候，纪云舒站在教室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林冠宇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里民大会的通知。”纪云舒说。“我爸是里长，这个礼拜六要开里民大会，他要我帮忙。你没事的话来帮忙搬东西。”

林冠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粉红色的通知单，上面写着“明德里里民大会”。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纪云舒说，然后转身走了。

林冠宇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通知单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他不知道纪云舒为什么总是给他一些奇怪的理由，让他做一些奇怪的事。但他隐约觉得，那些理由背后，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种东西，像是有人在你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了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