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于荧莹的模型

“它太敏感了。“他说。

“不是我敏感。“她盯着屏幕，“是你的车给的信号不够干净。“

六月到七月中，他们推倒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采样率打翻的。她按自己的标准把采样频率提得很高，结果系统开始“过敏“——水泥地上的一颗石子、门房那边收音机里的一句人声，全会让它判定“路面异常“；它一紧张就收油，那台旧车在二层走得像个刚学走路的人。

第二次是被噪声打翻的。她把滤波器改了一遍，新的问题立刻出来：过滤得太狠，第七段行程那点“顿感“被一起吃掉——那是他去年花了两个晚上才弄明白的东西。

“你把它的耳朵堵上了。“他说。

“我没堵。“她说，“我得找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第三次是被标注打翻的。他们把两百多条“如果……就……“的规则喂进去，系统开始胡说：它把“客户说随便看看“判成“车主不满“，把“怠速一千五有抖“和“高速发飘“连成一个结论。她一行一行往回查，查到凌晨才发现问题在标注不一致——同一种抖动，他前年写的是“旷“，去年写的是“虚“，系统把它们当成了两件事。

“这是我的错。“梁博说。

“不是。“她说，“是我没有做归一。“

那一个月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下了班直接坐两个钟头车过来，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带来了三台设备：两台笔记本、一个她自己的移动硬盘。她把那台旧电脑的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文件按日期排好，一层一层往下分。中间有一次，她把自己关在一间会议室里改关键模块，从上午改到天黑，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只说了一句“好了“。

第一次推倒之后，她问过他一次“底“是怎么建的。

“一个人要有底，得看多久。“她问。

“三个月。“梁博说，“三个月里他什么样的时候都有过——睡不够、赶时间、心情好、心情差。“

“我们手上没有三个月。“她说，“我们手上只有你那片水泥地，和你一天跑十几趟。“

“我手上有两年。“他说。

他把那七本笔记本全摊在她面前。她已经见过其中两本，可还是一本一本翻了过去：最早的一本字迹还算整齐，往后的越来越乱，有的页角画着小方块，有的页边写着日期和天气。

“这些我得全部录进去。“她说。

“要多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做过一个人的两年的手写记录。“

那天她带走了一本最旧的，说要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第三次推倒的那天，他们吵过一次。吵的起因很小：他要求系统保留“手感“这一项——就是他在车上凭身体判断的那一点点东西；她要求把每一项都做成能被人复现的标准，不然系统没法学。

“你那个手感，只有你有。“她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让它学。“

“我没让它学手感。“他说，“我让它学我在什么时候用它。“

“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梁博说，“手感是一个人的。什么时候用它，是可以写下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推给他看。

第一行是“人的判断“，第二行是“判断的条件“。

“你要的是第二行。“她说，“那第一行我不碰——我做的活，是把第二行做成能被别人用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那次之后，他们再没为这件事吵过。

第一次跑通是七月十八号的傍晚。

那天他们为了让系统“听懂人“，让它接了一段真实的对话：她录的是自己跟同事开会的声音，前半段全是术语和客套，后半段有一个同事一直在说“行、行、行“。

系统跑完之后，屏幕上出来一行字。不是数据，也不是结论，是一句话：“你现在不像在讲车。“

梁博看着那行字，愣了。

“这不是我们教它的。“他说。

“不是。“她说。

“那它是怎么知道的。“

“它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它只是把'底'和'偏离'放到了一起——你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句子的长度、停顿、用词都差不多；今天这段里头，那个人回话越来越短。“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做了两年多的这套东西，第一次说出一句没有人教过它的话。这句话不准确、没有用、也不是结论，可它比任何一条“疑似三缸失火“都让他心里发紧。

“它醒了。“她说。

“什么意思。“

“以前它只会算。“她抬头看他，“现在它开始注意'谁在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二层站了很久，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夕阳从那排旧厂房后面照过来，把整个水泥平台照成一片黄；门房的收音机在响，草被风吹得一片片倒下去。

那天他们做到很晚。

上午他们把那句话琢磨了半天，下午把它拆开重做了一遍——她要弄清楚“它是怎么知道的“，他要弄清楚“这句话能不能信“。到晚上八点多，两个人都已经傻了：她改了四个版本，都不如傍晚那一版；他跑了十几趟，数据对不齐，因为天黑了、地面凉了，那台车的怠速跟白天不一样。

九点多，她把笔记本往边上推了推，说了一句“我先歇两分钟“。梁博在车上拆线。拆完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一只胳膊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还捏着笔；眼镜没摘，歪在鼻梁上；那

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屏幕上还亮着她改到一半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她睡着之前，说了半句话。

“你先别把那个版本删了。“她说，“我总觉得它不是算出来的。“

“那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脸埋在胳膊上，声音已经含混了，“明天……“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的本子还摊在桌上，翻开着，页面中间是她画的一张图：一条横线，上面十几个点，点之间用线连着。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方框里只写了一个字：听。

梁博看清那个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没动。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慢的事。他先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再把她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在她肩上；然后把她那个装着移动硬盘的包从他脚边挪到桌子底下——怕人走过踢到。做完这些，他退到三步以外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

他本来应该叫她起来，跟她说“不早了，回去睡“；他也应该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铁门关好，把车锁上。可他那天什么都没做，只是走到二层入口那根水泥柱旁边，靠着柱子站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什么也没算。

以前他站在一个地方，脑子里总有一件事在跑：下一圈怎么进弯、这条数据哪里不对、下个月的钱怎么分。现在他脑子里没有一条线——他只是在看一个人睡觉：看她肩膀起伏的节奏，看她眼镜压出来的那道印子，看风吹过来的时候搭在她肩上的外套会不会滑下去。

滑了。他走过去重新搭了一次，然后退回去接着站。他第一次发现，看着一个人不需要算。

十分钟以后，她醒了。她自己坐起来，愣了一下，摸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抬头看见站在柱子旁边的他。

“几点了。“

“九点四十。“

“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他说。

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把那件外套拿起来还给他：“谢谢。“

“不客气。“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动作比平时慢。走之前她看了一眼屏幕——那行“你现在不像在讲车“还在。

“今天就这样吧。“她说，“我下周再来。“

“好。“

那天回去的公交上她没怎么说话。临下车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梁博，你怎么不叫我。“

“差两分钟就要叫了。“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下车了。

回到公寓，他在本子上写：“今天它说了一句没人教它的话。“

写完他停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我看了一个人十分钟，没算东西。“

躺下之前，他又把那张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横线、十几个点、右下角一个小方框，框里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个框是什么意思。可他后来很多年都还记得它——记得它有多小，记得它是整张图里唯一一个不是数据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