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交代

赵书记的手按在电话上，已经要拨号了。

陈德明几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要！书记，不要报公安！”他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全是慌乱。

赵书记看着他，手停在电话上，没动。

秦少锋在旁边开口，声音很平：

“赵书记为难的话，我们自己报也一样。

公安局就在县城，我们坐车过去，很快的。”

陈德明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惊惶和一丝怨恨。

赵书记盯着陈德明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得很。

这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跟了他七八年，办事得力，说话好听，他从来没想过

他拨通了电话。

“喂，公安局吗？我是红旗公社对，有事报案”

陈德明站在那儿，脸色灰白，手慢慢垂下来。

公安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公社门口，下来三个穿制服的人。

带队的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公安，一脸严肃。

“怎么回事？”李公安进门就问。

赵书记把事情说了一遍：通知书少了，签收人是陈德明，问他说记不清了。

李公安看向陈德明。

陈德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都跟我走。”李公安说，“回局里问清楚。

林溪妍攥紧秦少锋的手。

秦少锋握了握她，低声说：“别怕。”

一行人上了公社的拖拉机。

林溪妍有点紧张，但秦少锋在旁边，她慢慢稳下来。

公安局里，陈德明被带进一间屋子。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全交代了。

他不止截了一封通知书。

林溪妍的那封，被他给了儿子的对象。

那姑娘是县城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长得不错，把他儿子迷得晕头转向。

姑娘之前也参加了高考，一直没有通知书，估计没考上，让他儿子帮忙想办法。

儿子哪有办法？只好求老子陈德明。

正好林溪妍的通知书到了，京市大学，多好的学校。

姑娘一听就动了心，说只要给她这个通知书，就跟他儿子结婚。

“她说先领证，再给她。”陈德明低着头，“我、我也怕她拿了通知书就反悔想着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

还有一封，是赵兰的。

赵兰的录取通知书是省城师范的，早就到了。

被陈德明给了另一个女知青。

那女知青想回城想疯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陈德明能办事，主动找上门。

“她说她说只要让她回城，什么都愿意”陈德明声音越来越低，“我、我没忍住”

用身体，换了一纸通知书。

值得。

赵兰到现在还在知青点等著，不知道自己的通知书已经被别人领了。

还有一封，被他卖了。

一个中年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能搞到通知书，找上门，出价五百块。

五百块，够他干几年。

他没忍住。

“我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陈德明低着头，“我没看，直接给了”

一个人的未来，就这样被他卖了五百块钱。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公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秦少锋坐在外面，林溪妍靠在他旁边。

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赵兰的名字从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她身子抖了一下。

秦少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公安走过来，看着他们。

“林溪妍同志，”他说，“你的通知书，还在陈德明手里。”

林溪妍点点头，“其他人的呢？”。

“我们会尽力追回。”

秦少锋问：“追不回来怎么办？”

李公安沉默了一下。

“会有办法的。”他说，“这是国家恢复的第一届高考，上面很重视。

真追不回来，招生办那边应该有补发的流程。”

秦少锋点点头。

“谢谢公安同志。”

李公安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吧。通知书拿回来，我们会给你们送去。”

他顿了顿，看向林溪妍：

“我们还要追查其他的两封。

这个案子可能不是个例，我需要向上汇报。”

林溪妍点点头。

李公安又问：“赵兰是你们大队的知青吧？”

林溪妍说：“是。”

“回去之后告诉她通知书的事。”李公安说，“可以的话，让她明天来一趟公安局。”

“好的，公安同志。”秦少锋站起来，拉着林溪妍往外走。

出了公安局大门，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林溪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少锋，”她抬头看他，“赵兰的通知书是被人拿走的，用那种方式”

“走吧。”他说，“回去告诉她。”

林溪妍点点头，跟着他往汽车站走。

走了一段，她又问：“你说，那个人那个女知青，她知道自己用的是赵兰的通知书吗？”

秦少锋想了想：“拿回去打开就知道了。”

林溪妍沉默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那她偷了别人的通知书不会心里不安吗？”

秦少锋没接话。

对有些人来说回城比一切都重要。

两人走到汽车站，等了一会儿，上了回去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林溪妍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发呆。

秦少锋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春花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查到了吗？”

林溪妍点点头，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秦少锋替她说了：“查到了。通知书还在，公安在追。”

陈春花愣了一下：“还在？没丢？”

“没丢。”秦少锋说，“被公社的人扣下了。”

陈春花张了张嘴，骂了一句：“黑了心肠的东西！”

秦守亮从堂屋出来，听见这话，叹了口气：“人在做，天在看。”

林溪妍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看着知青小院的方向。

“少锋，”她说，“我去一趟知青点。”

秦少锋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我陪你。”

两人往知青小院走。

夜风冷，林溪妍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秦少锋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走到知青小院门口，林溪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