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残灯

夜里十点多，陈诚的电话来了。邓枫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桌边，拿起话筒。陈诚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电话的杂音。

“云帆，你们撤下来。枣阳不守了。友邻部队已经往西撤了，你们再撑下去，被包了饺子，一个都出不来。”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陈长官，撤到哪？”

“襄樊以西。过了汉江，休整待命。你们自己想办法过江，船已经在安排了。”

“是。”

邓枫挂了电话，把赵永明叫来，让他通知各营，天亮之前撤出阵地，向汉江方向转移。赵永明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邓枫站在桌前，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的脸。他知道，这一撤，枣阳以南的阵地就丢了。但他也知道，不撤，预备十一师就没了。

部队开始撤退。一营先走，然后是二营、周国栋的营、补充营、炮兵团。师部走在最后。邓枫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面前走过。他们满脸疲惫，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

王德胜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邓枫面前。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胳膊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师长，一营撤下来了。能打的不到三十人。”

邓枫看着他。“你带着他们走。到了汉江边，找船过江。过了江，好好休整。”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队伍。刘二柱也从队伍里走出来，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全是灰。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没说话。

“你带着二营走。路上小心。”

刘二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国栋最后一个过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站在邓枫面前，眼眶通红。

“师长，我的营能打的不到十个人了。陈小狗埋在山坡上，我做了记号。以后要是有机会，您帮他立个碑。”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走。”

周国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在黑暗中渐渐远去，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雾散得很快。他把烟抽完，掐灭在脚底下，转身走进土地庙，把地图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小庙，熄了灯，出了门。

赵永明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皮箱。方正明站在他旁边，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

“师长，车在那边。”赵永明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邓枫上了车，赵永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方正明坐在后座。吉普车发动了，车灯在黑暗中射出一束昏黄的光。邓枫回过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土地庙。庙门口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他们忘了灭的。那盏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天亮的时候，部队到了汉江边。江面很宽，水流很急，没有桥，只有几条木船在摆渡。士兵们排着队，一船一船地过江。邓枫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士兵上船、下船、消失在江对岸的晨雾里。赵永明把各营的过江人数报上来，一营过江了二十多人，二营过了三十多人，周国栋的营过了不到十个人。补充营过了一百多人。炮兵团过的人最多，一百多，但一门炮都没带过来——炮弹打光了，炮也拉不动了，老韩把炮栓卸了扔进江里，炮身留在岸上。

邓枫没有说话，站在江堤上，看着江水。方正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邓师长，过江之后，预备十一师还会重建吗？”

邓枫看着他。“番号在，就能重建。”

方正明沉默了一会儿。“邓师长，我以前在军统，见过不少部队。能打的部队，一打仗就拼命。不能打的，一打仗就跑。预备十一师是能打的。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武汉，仗打了一路，人也死了一路。但番号还在，旗子还在。”

邓枫没有接话。他点了一根烟，看着江水。船夫撑着竹篙，一下一下的，船在江心晃着。他想起南京，想起紫金山，想起那些埋在土里的弟兄。他们的坟头，大概已经被野草盖住了。

最后一船人过了江。邓枫上了船，赵永明和方正明跟在后面。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划去。邓枫回过头，看着江对岸。晨雾中，他隐约看到了那些战壕和工事，看到了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看到了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江对岸越来越远，枣阳越来越远，那些死去的弟兄也越来越远。

小船靠了岸。邓枫跳下船，踩在泥泞的岸上。赵永明跟在后面，拎着两个皮箱，喘着粗气。方正明最后一个下船，脚踩在泥里，鞋陷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邓枫站在江堤上，回过头，对船夫说：“你回去之后，要是看到岸上有弟兄还没过江，帮他们一把。”

船夫点了点头，撑起竹篙，小船往回划了。邓枫看着那条小船在江心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雾里。他转过身，带着赵永明和方正明，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