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后撤

日军撤退后的第三天，预备十一师接到了撤往襄樊以西休整的命令。邓枫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从阵地上撤下来的士兵。他们满脸疲惫，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他数了数，从面前走过的能自己走的，不到三百人。担架上躺着的，还有一百多。后面再没人了。

赵永明把各营的幸存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一营剩下二十三人，二营剩下三十一人，周国栋的营剩下九个人。补充营剩下不到一百人。炮兵团剩下的人多些，还有一百多，但炮弹一发都没有了。全师能打仗的，加起来不到三百人。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话。

部队往西走，走了整整一天，到了襄樊以西的一个小镇，叫牛首。镇子不大，靠着汉江，没有战火，很安静。老百姓站在路边看，有老人抹眼泪，有小孩递水，有妇女端出馒头塞到士兵手里。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摸着他的脸，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孩子”。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部设在一座江边的茶楼里，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办公室。邓枫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汉江。江水浑浊，流速很快，往东南方向流去，汇进长江。他看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江风吹得烟雾散得很快。

赵永明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陈长官来电，说补充兵已经在路上了，五百人。装备也在调，步枪、机枪、迫击炮都有。让我们抓紧时间整训。”

邓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窗台上。“五百人，加上现有的三百，八百人。一个团都不够。”

“陈长官说了，后续还有。分批到。”

邓枫没再说什么。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周明远在楼下等着。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在均川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凹的。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敬了个礼。

“师长，二旅的幸存人员已经安顿好了。八〇三团剩下七个人，八〇四团剩下九个人，八〇五团剩下十五个人。我把他们编成一个连，李德胜带着。”

邓枫看着他。“你辛苦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师长，我跟了您这么久，头一回看到部队打成这样。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武汉，弟兄们一批一批地死，补充兵一批一批地来。来的不如死的快，部队越打越少。”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能因为说实话就不打了。不打，日本人就打到重庆了。

“周旅长，你回去之后，把那些幸存的老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当班长、当排长。新兵来了，让他们带。一个老兵带十个新兵，把老兵的经验传下去。”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凉凉的，很舒服。

夜里，邓枫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是那张旧车票，南京到上海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他看着那张车票，想起了南京，想起了那些埋在紫金山下的弟兄。他们的坟头，大概已经被野草盖住了。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熄了灯，躺在行军床上。窗外汉江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一早，邓枫去了一营的驻地。一营住在江边的一片棚户区里，房子是木头搭的，四处透风。士兵们挤在一起，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王德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他看见邓枫，站起来，眼眶通红。

“师长，我在写一营的阵亡名单。从上海打到武汉，一营牺牲了好几百人。活下来的，就这二十三个了。”

邓枫蹲下来，接过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名字密密麻麻，有的用笔划掉了，有的还在。他认识其中一些，有的跟他从徐州打过仗，有的从上海一直跟着他。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他把本子还给王德胜。“你写完了，交给赵主任。抚恤要跟上，不能让家属寒心。”

王德胜点了点头。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水还是那样浑浊，还是那样急。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田野，心里空落落的。

邓枫回到师部，赵永明已经把补充兵的分拨方案拟好了。五百人，一营分一百五，二营分一百五，周国栋的营分一百，剩下的给补充营。王德胜打电话来，说这批兵底子还行，至少摸过枪。刘二柱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也打电话来说，二营的新兵已经分下去了，老兵正在带着练。

邓枫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新兵在空地上练射击。枪声零零碎碎的，打得不太准，但比在均川的时候强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茶楼。

晚上，邓枫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汉江上的月光。月亮不圆，弯弯的，挂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晃动。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楼梯响，赵永明上来了。

“师长，陈长官又来电报了。说日军正在向襄樊方向推进，让我们做好准备。”

邓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窗台上。“准备什么？人还没补够，枪还没发齐，炮弹一发都没有。拿什么准备？”

赵永明没说话。邓枫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赵主任，你给陈长官回电。就说预备十一师正在整补，需要时间。请他帮忙催一下装备和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