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利院

李霄提着两个袋子，进入福利院。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孩子们喧闹声，还未走近，几声呼喊传来。

“霄哥哥回来啦！”

“是霄哥哥！”

他脚下快了几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李爷爷摇着蒲扇，眯眼看着天边最后的黄昏，几个年幼的孩子围在腿边，一刻也不安分，一个个都往院外张望，满眼都是期盼。

“爷爷，我回来了！”

李霄扬声喊道，把手中的袋子缓慢放下，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话音未落，最小的丫头片子李落花己经挣脱了李爷爷宽大的手掌，跌跌撞撞地，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仰着沾了点泥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喊。

“霄哥哥！落花好想你！”小手还在李霄的裤腿上蹭了蹭。

李爷爷皱纹的脸上笑意漾开。站起身，目光在李霄额角的汗珠上停了一下。

“回来就好，路上热吧？东西都买齐整了？”

“都买齐了。”

李霄蹲下身，任由李落花紧紧黏在他腿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酱油，盐巴，还有孩子们的作业本。爷爷，还剩下几毛钱，给您。”

把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钱递过去。

李爷爷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你跑了那么远的路，自己留着买块糖润润喉咙，或者买个肉包子垫垫肚子，看你瘦的。

李霄摇摇头，执意把钱塞进李爷爷布满老茧的手心。

“我不累，也不爱吃糖。这点钱您收着，下次给小虎她们买几根新铅笔也好，她们那几根都快秃噜皮了，写字都费劲。”

李爷爷不再推辞，将那几张毛票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看李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

“霄哥哥，外面好玩吗？有没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有没有看见耍猴的？我听别人说猴子会翻跟斗！它还会敬礼呢！”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糖画还是不是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在卖？他画的龙可好看了！还会转呢！”

李霄被他们逗得首乐，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猴子会不会敬礼我不知道，不过糖画老爷爷倒是生意兴隆，围了一大圈人，他今天还画了个孙悟空，金箍棒都画出来了！”

“我还看见一只大懒猫，胖得身体都滚圆了，就趴在鱼摊老板的屋檐下，尾巴一甩一甩的，馋得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老板一出来它就立马闭眼装睡，那小模样，可逗了！”

想起那辆一晃而过的黑色大车，便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睛也亮晶晶的。

“对了，我还看见一辆特别气派的乌黑大车，锃光瓦亮的，比比张屠户家拉货的那辆大牛车可大多了，也威风多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李虎，他瞪圆了眼睛，满脸崇拜，声音都高了八度。

“哇！霄哥哥，那是黑甲虫大王的车吗？它是不是要去打怪兽？是去打那个爱放屁的黄鼠狼精吗？”李虎最近迷上了李霄讲的奥特曼故事的“本土改编版”，里面的怪兽千奇百怪。

李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嗯可能吧，说不定真是黑甲虫大王出巡，去打黄鼠狼精，拯救世界了呢！”

“那黑甲虫大王一定很厉害！它会不会喷火？”另一个孩子兴奋地问。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黑甲虫大王”的威风和它可能遇到的“怪兽”种类，想象力天马行空，有的说怪兽是偷吃白菜的兔子精，有的说是把河水弄脏的癞蛤蟆怪，还有的说肯定是去抓那些不肯好好写作业的懒虫精。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夜幕悄然落下，福利院里点亮几盏用了多年的灯泡，将院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李霄将新买的作业本分发下去，每个孩子拿到都紧紧抱在怀里，用小脸蛋蹭了蹭崭新的封面。

年龄稍长的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翻开，用洗干净的手指在崭新的纸页上小心翼翼地比划着。

“我要写好多好多的字！把这个本子都写满！还要画画！”

厨房里，传来案板被轻敲的声音。

李爷爷佝偻着身子，正在切着土豆丝，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霄洗了手走过去，拿起旁边盆里的青菜，水槽择洗起来。

“爷爷，今天镇上的大白菜好像又贵了两分钱一斤。”他轻声说，像是不经意提起。

李爷爷切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是啊，这日子”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手下切菜的频率快了些。

李霄看着爷爷有些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鼻尖微微发酸。

福利院的开销，每一分钱都沉甸甸地压在爷爷的肩上。他不能再让爷爷这么辛苦了。

“爷爷，”李霄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

“我己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看到外面粮油店门口贴了招人启事，招短工，我想去试试，能干些搬运的活儿，多少能贴补一些院里的开销。”

“说不定还能攒下一些钱，可以用于生活费。”

李爷爷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说什么！你的任务是好好读大学，毕了业，过上好日子！其他的事，有我顶着！轮不到你操心！”

老人家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少，但仔细听，还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李霄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没再顶嘴。他知道爷爷的脾气，也明白爷爷的苦心。

低下头，重新拿起青菜，继续默默地洗着。

晚饭依旧简单，一大盆清汤面条，面条是李爷爷自己擀的，格外劲道，汤里飘着几点葱花和几片青菜叶子，还有几根细细的土豆丝，外加几碟咸菜丝。

孩子们围坐在那张磨得光滑发亮的大圆桌旁，吃得格外香甜，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最小的那个，吃饭还不老实，一甩手，面汤溅到了李霄的旧t恤上，留下几个油点子，他只是笑了笑，抽了张纸擦了擦，又顺手给那孩子擦了擦小嘴。

李霄端着自己的那碗面，慢慢地吃着。他看着天真烂漫的弟弟妹妹们，看着灯光下李爷爷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侧脸。

虽然清贫，但饭桌上的笑声是真的，这里是他的家。足够用一生去守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