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救了秦玉

我知道这是个梦，可即使是梦我也是贪婪的，我扯着奶奶的衣袖，恳求她不要离开我，乖乖不想一个人。

奶奶微微的笑着，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额头，“乖乖听话，莫哭，和小玉好好的。”

骤然的失重，世界一片骇人的黑暗，所有一切顷刻消失。

我睁开眼睛，头顶是熟悉的灯。

原来又睡着了。

小玉！

秦玉！

奶奶，您知道的啊，秦玉早就不是我认识的秦玉了，我该怎么和他好好的呢？我已经决定不要他了呀。

眼泪不听话的涌出眼眶，流在早已被泪水皴破的肌肤上，引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痛意。

手机收到一条来自秦玉的消息：梧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把彼此融入骨血之中。哪怕未来我娶妻生子，我总要娶妻生子，但你仍然是我最牵挂的人。奶奶的事我有错，你不能因为我一个无心之失，宣判我的死刑，那对我不公平。

可是，秦玉，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有想过对我是否公平呢？

有一点他说的也对，我们确实是一起长大。

从三岁到十八岁，真正的一起长大。

十五年过去，初见时的场景已经有些许的模糊。

记忆之中，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孟夏午后。

我蹲在鸡架前，等着看那只小芦花怎么把鸡蛋从肚子里挤出来。

小孩子嘛，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有着奇怪的热忱。

可等了好久，那只蛋还是一半外一半里的便不再动了，我心急火燎的琢磨要不要帮帮它时，有人敲响院子的大门。

门外是位身穿天青色长款复古旗袍的美人奶奶，麻灰的发在脑后挽成髻，鬓角斜斜的插着一根通体碧绿的簪子，唇上涂着淡淡的口脂，腕上戴着灵动的玉镯，仿佛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旧式女子，温婉知性、美丽优雅。

“老嫂子您好呀，我早上搬到隔壁，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我姓俞名晚，您可以叫我阿晚。这是我新烤的喜饼，请您尝一尝。”

喜饼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气息，但吸引我目光的，是秦奶奶脚边站着的怯生生的小男孩。

个子矮矮的，稀疏的头发呈现着营养不良的枯黄，瘦的皮包骨头，可能是瘦的原因，他的眼睛又大又鼓，肤色蜡黄，仿佛一只精瘦的小猴儿。

两家人就这样相识了。

收了秦奶奶喜饼的奶奶隔天做了枣饽饽，也给秦家送了一大盘，秦奶奶欢欢喜喜的接了过去，老顽童似的把鼻子贴在饽饽上细细的闻直呼好香。

真正让两家人熟稔起来的，是我对秦玉的一次救命之恩。

那天中午我在巷子里自己跑着追一只彩色的蝴蝶，突然看到秦玉脸色煞白的蹲在墙角，眼中含着两包泪要落不落，小小一坨可怜的很。

在他脚前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只灰不拉叽的小老鼠，正在和他大眼儿瞪小眼儿。

那时候我们都住平房，家家都有老鼠，可能是和人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吧，这些老鼠都不怎么怕人。

“秦玉不怕，我来救你。”只有三岁的我连话都说不太溜，走路也是歪歪扭扭，却豪迈的拍着小胸脯，胸膛之中，见义勇为的烈火熊熊燃烧。

我采用了大声叫喊、拼命跺脚和用小石子投掷三种方法，成功将那只不怕人的小老鼠赶跑。

“谢谢，给你吃。”秦玉用衣袖抹去眼中的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块包着漂亮玻璃纸的糖果递给我。

我没有要那块糖果，因为奶奶说过多次，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只有不亏不欠，才能活的自在。

这是我对于秦玉的第二次正式的印象，仍然觉得他畏畏缩缩的样子，越发的像只猴儿。

秦奶奶为此特地带着秦玉来我家表示谢意，感谢我勇敢的救了秦玉，她老人家夸我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带着点小骄傲的受了这番夸奖，美出鼻涕泡。

随同谢意一起带来的，还有一大盘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奶奶拗不过秦奶奶收下一把，我吃了块绿色包装的，酸酸甜甜，可好吃呢。

或许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两位老人家的感情日渐亲密，我和秦玉更是经常在一起玩儿，很少吵架。

秦奶奶曾说过我和秦玉这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难得的情义。

为了让我们玩儿的开心，两位奶奶找人在两家中间的木栅栏上开了一个小门，方便我们的进出，也方便两位奶奶居家外交、互通有无。

秦玉家的院子又大又干净，地面铺满青石，还有两匹木头小马可以骑。

我因为喜欢那两匹小马，过去那边的时候比较多。

秦奶奶总是穿着漂亮的旗袍，靠在深色藤椅上，安静的看着天空，不说一个字，身上流露着淡淡的哀伤，仿佛有着诉说不尽的愁绪。

我奶奶也喜欢发呆，只不过奶奶发呆时眼睛盯着的是我，眼睛里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都是对我的疼爱。

秦奶奶喜欢煮咖啡，她磨咖啡豆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浓浓的香气。细细的品尝咖啡的秦奶奶，仿佛是自江南的烟波雨巷中走出的世家女子，优雅从容、宁静淡然。

我奶奶喜欢烹茶，看着奶奶把成块的茶砖变成冒着袅袅香雾的茶汤，然后斟在小小的杯子里，是我童年时最喜欢的事。端起小小的杯子轻啜慢饮的奶奶，好像穿过时间长河信步而来的清雅佳人，岁月的沉淀积累了她不屈的风骨。

两位性格不同的奶奶，教出的孙子自然也大相径庭。

秦玉总是安静的、瑟缩的，笑的时候不敢大声，哭的时候默默流泪。在外边受了欺负，只会吞进肚里，独自承受，被小朋友围着欺负时连跑都不敢，更别提还击。

我则是欢快乐的、跳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欢快的笑声常常惊飞院中那棵桂花树上栖着的鸟，哭的声音能惊动整条巷子的人家，惹急我打人时但凡让我逮到哪儿咬上就不撒口。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因为我会拼死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