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首都

“咔！子阳，快来看看这遍行不行？”

距离边境线取景已经过去1周多，方嘉从最开始的赶鸭子上架，到如今已经进化成能颇为熟练喊出导演口令的工具人。

至于更多的镜头是否能用？

抱歉，那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尽管他本人不止一次去尝试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导演，但现实的反馈终究是赤裸裸的：这份影视行业里看似最不吃天赋的工作，却恰恰是天才的自留地。

凡夫俗子，老老实实去干好制片人的本职工作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在天才导演的剧组，将来若能乘风而起，他方嘉好歹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不错，这次没什么大问题了。”程子阳在监视器前反复拖拽进度条看了许久，终于轻点头，对最后这个镜头给予了肯定。

“这么说..我们这部电影是不是杀青了？”方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却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作为剧组的大管家，他是最清楚整个资金走向的人。

75万的制作成本，即便再省吃俭用，全组上下勒紧裤腰带、一人身兼数职却只拿一份工资，也仅仅够支撑剧组走到这一刻。

如果程子阳再有什么新想法，除了低头去重新找范彬彬追加投资，方嘉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到第二个办法。

“恩，杀青了。”程子阳自然也注意到了学长的细微反应，心中除了觉得有点好笑，更多的还是感激。

即使他本人不干制片，也深知这份工作的不易。

“杀青了！！”方嘉内心的忐忑瞬间被喜悦所取代，一声大吼脱口而出。

“哦！谢天谢地，终于杀青了！”

“老天爷，我都不知道这个月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这鬼地方我是真不想来了。”围在周围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欢呼雀跃起来。

如果不是来之前签了合同，加之有王劲松的面子在，这些工作人员就算不是什么大咖，但也不至于非这部剧才能维持生活。

现在苦哈哈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怎能不让人兴奋！

“学长，剧组帐上还剩多少？”

没有打扰众人的欢腾，程子阳悄悄凑到方嘉跟前低声问道。

“干吗？你别又有想法啊。”方嘉的眼神立马变得警剔，他真怕又听到什么峰回路转的坏消息。

“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我是想如果刨掉回程的车票钱还有富馀，就请大伙今天吃顿好的。”

听到这话方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假思索地回答：“车票钱留足还能剩下五千出头，请大伙儿在镇上吃顿象样的农家饭没问题。”

“那行，学长你安排下。我再去看看素材，琢磨琢磨回去怎么剪。”

“唉..”

看着嘱咐完就拿着剧组故事板径直朝屋里走去的程子阳，方嘉无奈轻笑一声，准备劝其休息的话也直接咽了回去。

他太懂这位学弟内心的压力，电影一日未彻底完成，一日就不会真正放下。

“大家先别光顾着高兴了！收拾东西，完事儿镇口小饭馆，剧组请客！”

“吼——！”

“方导威武！程导万岁！”

“动起来！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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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5月离开首都到6月底回来，时间看似短暂，可对程子阳来说却恍如隔世。

走出火车站时，他左脚无意识地后撤半步，眼神里偶尔闪过的茫然与惊异，活脱脱就是第一次踏入大都市的李默。

饶是在返程的火车上，他不断尝试使用各种方法来摆脱角色的影响，效果依旧微乎其微。

“子阳，你还能行吗？”

方嘉看着程子阳的状态，心头一紧，他没料到程子阳的后遗症会这么严重。

演员入戏太深的后遗症他只在传闻里听过，现实中亲眼所见还是头一遭，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没事，我回去找老师聊聊就行。”程子阳倒没有过分紧张，只是用力晃了晃脑袋，声音低沉地回应。

现在的他正卡在入戏与清醒的临界点上，暂时还没有找到那把走出去的钥匙，毕竟前世也未曾真正体验过这种状态。

“行，那我们赶紧走。”

一行人急匆匆赶回北电，目送程子阳朝办公楼方向走去后，方嘉才带着剧组人员扎进了青影厂。

哪怕作为北电师生艺术实践的重要基地，青影厂的剪辑室也需要提前预约，极为抢手。

更何况电影胶片珍贵无比，容不得半点闪失，两位负责人必须有一个全程盯着。

校园不大，低着头走了不到10分钟，程子阳便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刚准备抬手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王劲松正拿着一份文档准备朝外走。

当看到自己得意的学生突然出现在眼前，他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满心喜悦，也顾不上接下来的会议，一把将程子阳拉进办公室。

“你小子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什么时候到的？

“电影拍的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啊，挺好。”

一连串关切问话只换来程子阳简短的两个字回答，王劲松正准备倒水的手顿时停在空中，眉头微蹙。

这表现可不象之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门生啊！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老师...”

“你用了体验派方法？”

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教授，没等程子阳组织好语言发问，王劲松已经敏锐地从他脸上捕捉到了问题所在。

“恩。”

“程子阳。”王劲松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课上讲表演方法时强调过什么还记得吗？”

“演技功底未扎实前，禁止使用体验派方法。但是...”

“你既然知道还用！学校为什么不轻易教这个？是老师们都傻吗？！”王劲松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台阶，恼怒的情绪很明显。

“不是。”

“你..”随着又一声叹息，王劲松调整心态，压下了继续训斥的冲动。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问题。

任由其越陷越深，很可能会毁掉一个有天赋的演员。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其实还好，我...”

程子阳尽量清淅地描述了自己当前的状态，头脑虽会发散但整体问题不大，只是身体总不自觉模仿角色的行为模式。

听完描述，王劲松脸上的紧张神色渐渐褪去，馀下一丝探究：“所以你现在想问的是该如何快速‘脱戏’？”

“是的。”

听到和自己所想一样的回答，老教授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惊异与难以置信：‘自己到底教了一个什么怪物，20岁的年龄竟然就拥有了如此深厚的表演功底积累’。

“咳咳，最适合你的办法就是找熟悉的人做点往日里常干的事。”王劲松清了清嗓子，略作思忖后给出了建议，

“你现在的情况属于潜意识里对角色身份的认同还没完全消散，身体会不自觉地延续角色的行为习惯。

“但你的主意识是清醒的，即便什么都不做过个十天半个月也能自然走出来。

“当然，如果想快点那就多和身边人接触，用生活的烟火气把你拉出来。”

“这么简单？”程子阳有些意外。

王劲松脸上重新挂满笑容，从容不迫地点了点脑袋：“就这么简单！

“回家陪父母，或者约上朋友出去疯玩几天都行。”

起身拍了拍程子阳的肩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下电影，放下李默，好好去享受属于程子阳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