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挽弓射天狼

暮色降临。

大漠深处，一轮明月遥挂西天，洒下冷冷清辉。

狂躁的沙海，在夜色中归于平静。

漫天飞舞的沙粒，像玩累的孩子一样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化作了连绵不绝高低起伏的沙丘。月色中，它们细腻柔和又婀娜多姿，远远看去，像极了一群翩然起舞的少女。

秦天坐在一处巨大的沙丘后面，低着头拿着把匕首在一枚弹壳上小心翼翼地雕刻着。

克拉玛沙漠深处，生命的禁区，大自然用它的鬼斧神工，在这里绘出了世间绝美的景色。

秦天想把这景色，送给一个女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伊人叫白露，人和名字一样美好。

连绵的沙丘、西天的新月、仰天长啸的孤狼......在弹壳上渐渐显露。他对她的思念，也随着刀尖的游走，一点一滴刻进了画中。

在弹壳上雕刻本是为了练控刀，没想到信手而为的那些作品，被她偶然发现后竟是爱不释手。

想到这点，秦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我一定会活着回到你身边的，白露。

最后一战，他孤身入绝境，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立功心切，更不是单纯地想为战友复仇。

他告诉大队长楼云山，他不想带着遗憾离开，那是他的心里话。

军旅就要到终点，回首来时路，身为特战尖兵的他，收获了无数荣誉。比荣誉更多的，是使命与责任带来的诸多遗憾。

比如，当暴徒疯狂砍杀平民时，他没能护住那些无辜的人们。比如，当境外极端势力的黑手伸进国门时，他没能挥刀将它斩断。

他总觉得应该为那些死去的人们做点什么，这念头一直盘桓在他的心头，所以今天他一路杀到了这里。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直报怨，以杀治暴。

他要用鲜血和死亡，让那些暴徒明白，所有罪恶都将被清算！他要用霹雳手段，让境外的极端势力知晓，大国威严不容亵渎！

夜色渐浓，起舞的少女们缓缓睡去，大漠一片死寂。

秦天看了眼腕表。

时间快到了啊！

他站起身，将弹壳贴身收好，朝着旁边被黄沙掩埋的吉普车走去。

一个长长的箱子，被他从沙砾中抱了出来。

秦天打开了箱子。

“轰——轰——轰——”

一阵隆隆的响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沙海深处，腾起了一团烟尘，一架直升机在缓缓升起。

螺旋桨高速旋转，狂野的气流喷涌向四面八方，沙海微微颤动。

秦天艰难蹲下，单膝跪地，目光投向远处微光闪烁的夜空，沉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又疯狂。

“看老子，挽弓射天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轻声吐出几个字，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沙丘后，一道赤焰冲天而起，像利箭划过长空，狠狠地扑向了空中的猎物。

“嘭——”巨大的爆炸声中，直升机化作了夜空中一道绚烂的焰火。

那是属于死神的焰火。

西北望，射天狼。

古人瑰丽的梦想，在数百年后，在秦天瘫倒的瞬间，璀璨绽放。

三月，初春。

锦城。西南战区总院。

清晨，秦天睁开眼，便看到了一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于是，他飞快闭上了眼。

“没死，就别他么给老子装死！”一道霹雳在耳边炸响，大队长楼云山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秦天无奈睁眼，有些嫌弃地抬手擦了擦脸。

“这就嫌弃啦？”楼云山冷笑，“你知不知道，老子这几天差点被口水淹死！特别是政委，成天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地吵个没完没了......”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秦天陪笑道。

“嗯，回来时还挺风光。陆航大队出动了四架直升机，十多架无人机，给你捡回了半条命。”楼云山哂道。

“......”秦天目瞪口呆。这个娄子捅得有点大啊，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大队长，我头有点晕，我再睡会儿。”他虚弱地说道。

楼云山懒得理他，正色道：“秦天，你想过后果吗？”

赵副司令员的一顿骂，骂醒了他，他必须承认自己让秦天去执行这次任务是个错误的决定。若秦天若是回不来，他此生恐怕都无法释怀。

但凭心而论，他这顿骂挨得还是有点冤枉，因为他对克拉玛沙漠中有一条隐秘撤退路线的事毫不知情，自然想不到秦天会陷入那种绝境。

“想过。”秦天平静点头，“报告我写，处分我背。枪毙我，我都认。”

主动切断通讯，孤身追敌三日，深入绝境百里，这事儿要是追究起来的话，后果很严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楼云山摇头，“你要是回不来，白露怎么办？”

秦天沉默了。

白露怎么办？他没想过，那个时候也不敢想。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的血都要流干了。你的手术，做了足足十多个小时，医生从你的身体里取出四个弹头，又给你缝合了七处伤口。”楼云山心疼地说道。

“我运气好，遇上了几个硬茬。”秦天苦笑道。

“你运气确实好。八个身手一流的雇佣兵，其中一个还是赫赫有名的狙击高手，全让你一锅烩了。”楼云山赞道。

“大队长，听你这语气，我好像不用写报告了？”秦天听出了点门道。

“嗯。”楼云山笑着点了点头，“副司令员说了，你这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有力震慑了国际佣兵组织和境外极端势力，功过可以相抵。”

“那我转业的事......”秦天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问题。

“报告还在我的办公室桌上。”楼云山神情微黯，“真的不再考虑下？”

秦天摇头：“虽然不舍，但真的该离开了。这些年里，每次任务归来，我心底就会积累下一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到底什么，但时间久了，它们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沙漠一战，虽然险死生还，但战斗的过程里，秦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所下滑，所以到最后只能拿命去拼。

种种因素，比如在他身边倒下的战友、死在他手里的敌人、遍布全身的伤痕、战场的硝烟、飞溅的鲜血，甚至还有那些沉甸甸的军功章......等等的一切，终于让一直负重前行的他，觉得有些不堪重负。

身心疲惫，莫过于今日，继续强行坚持下去，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身边战友，对职业的不负责任。

楼云山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才会在秦天提交转业申请时，给出了转岗的建议。

但秦天不愿意。

山高人为峰，既然已至顶峰，看过最美的景，那么离开时，何妨潇洒一些？

更何况，白露已经等了他三年。他也给过她承诺，要和她一起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好吧。”楼云山不再劝他，“我会亲自把你的转业申请送上。但你要清楚，你不仅是t大的王牌，也是战区的王牌......所以，得作两手准备。”

“明白。”秦天郑重点头，“服务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不管走不走，这婚你都必须得结。”楼云山不放心地叮嘱道，“错过白露这样的女孩，你可能会抱憾终身。”

“坚决完成任务！”秦天笑了，眼中有幸福的光彩。

“出院后，把这两年的假都休了，好好陪下白露。转业申请批下来后，你回来办手续。如果没批，按时归队。”

“是！”

两人又聊了会儿，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已到。

临出门的时候，楼云山突然转过身，冲秦天竖起了大拇指。

“挽弓射天狼，很酷！秦天，t大以你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