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供销社的钱主任

胡小虎再次踏进隔壁公社的知青点时，屋里的景象和上次别无二致。

一群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女围着炉子，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汗味和煤烟混合的浑浊味道。

他的出现，再次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卫东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看着别人打牌。看到胡小虎，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这细微的动作让胡小虎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看起来，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

“东哥。”胡小虎走过去，依旧是那副热情又带点谦卑的笑容。他没有再散烟，只是把怀里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王卫东旁边的炕沿上。

“等不及了？”王卫东吐了口烟圈，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没，我哪敢催您啊。”胡小虎赶紧解释，“这不是眼瞅着快过年了嘛，队里让我们守林的下来登记，领点年货。我寻思着顺路，就过来看看您，再给您带几条尝尝。”

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又来了，又送了礼，还不显得自己目的性太强。

王卫东瞥了一眼那包东西，分量比上次足。他心里哼了一声，算这小子会来事。

“跟我出来。”王卫东站起身，掐灭了烟。

两人再次来到外面那处背风的墙角。

“东哥，是不是事情不好办？”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胡小虎就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办是能办，但你小子得给我交个实底。”王卫东转过身，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胡小虎，“你这鱼，到底是从哪儿弄的？真像你说的，是个野水潭？”

胡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关键问题来了。他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心里也早就打好了腹稿。

“东哥，我哪敢骗您啊。”他一脸的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确实是个水潭子，就在我们守的那片林子深处，特偏僻，要不是我们哥俩巡山迷了路，根本找不着。那地方邪乎得很，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潭水又深又冷，里面的鱼也不知道饿了多少年了，傻得很，拿个蚯蚓都能钓上来一串。”

他把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迷了路”、“邪乎”、“鱼傻”，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这是他精心编造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最不容易被戳穿。守林、巡山、黑瞎子沟环境恶劣，这些都是真的，只有那个“水潭”是假的。

王卫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胡小虎的眼神坦然又带着一丝山里人的淳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这晒鱼干的法子，跟谁学的？”王卫东又换了个问题。

“自己琢磨的。”胡小虎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以前在北京，我爸单位有个老师傅，是南方人，他就好摆弄这些。我小时候看他弄过，就记了那么一星半点。到了这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瞎试呗。先用盐稍微腌一下，去了腥味，然后就挂在屋檐下风干。我们那地方风大，干得快，味道还真就不赖。”

这番说辞更是滴水不漏，把手艺的来源都给解释清楚了。

王卫东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虽然还有些怀疑，但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对他来说，鱼的来源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鱼的质量和数量。

“行。”他终于点了点头，“算你小子老实。我表叔那边，我已经跟他提了。”

胡小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我表叔尝了你上次送来的鱼干，说东西不错。”王卫东不紧不慢地说，“他说，可以先收一批看看。要是东西真好，以后可以长期要。”

“太好了！太好了！”胡小虎激动得直搓手，“东哥，那价钱怎么说？还有，怎么个交易法？”

“瞧你那点出息。”王卫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价钱，我表叔说了，看你东西的成色。要是都像你送来的样品那么好，一斤给你五毛钱，外加半斤粮票。这个价，你去哪儿都找不着。”

一斤五毛钱，还加半斤粮票！

胡小虎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知道这个年代的钱和票有多金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七八个工分，一个工分顶天了算一毛钱。他这一斤鱼干，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干一天的活了！更别提那半斤金贵的粮票！

这简直就是天价！

他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价钱太公道了！谢谢东哥，谢谢您表叔！”

“先别急着谢。”王卫东摆了摆手，“交易有规矩。我表叔是供销社的干部，不能明着来。以后，每个礼拜天，天黑之后，你把货送到县城南边那个废弃的砖窑。把货放下，人就走。钱和票，我会放在砖窑门口的一块石头底下。你过半个钟头再回来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记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人不能见面。这是为了大家好。要是坏了规矩，以后这生意就断了，你小子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小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叫“隔山打牛”，是黑市交易最常用的法子，为的就是撇清关系，就算一方出事，也牵连不到另一方。

“我懂，我懂！”胡小虎赶紧保证，“东哥您放心，我一定按规矩办！这个礼拜天，我就送货过去！”

“第一次，先送二十斤过来。我表叔要看看你的货稳不稳定。”王卫东吩咐道。

“二十斤？没问题！”胡小虎拍着胸脯答应。他们现在手里的存货，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二十斤只是毛毛雨。

事情谈妥，胡小虎感觉自己走路都轻飘飘的。他跟王卫东道了别，转身就往回走。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寒冷和疲惫，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十块钱，十斤粮票！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买盐，买油，买布，买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的日子，将彻底告别饥饿和贫困。

然而，他刚走出公社大院没多远，王卫东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等一下。”

胡小虎心里一惊，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他：“东哥，还有事？”

王卫东走到他身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胡小虎手里。

“这”胡小虎愣住了。

“这是我表叔先给你的定金。”王卫东面无表情地说，“他叫钱解放，是县供销社采购科的主任。他说你小子一个人在山里不容易，先拿去买点吃的，别饿死了。”

胡小虎捏着那五张崭新的一块钱，手都有些发抖。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定金。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拉拢。那个素未谋面的钱主任，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同时，王卫东主动说出他表叔的名字和职位，也是在向他展示实力，让他安心，也让他不敢有二心。

这位钱主任，是个段位极高的人物。

“东哥，这这我不能要。”胡小虎把钱往回推。他知道这钱烫手，拿了，就等于彻底上了他们的船。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王卫东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不耐烦地说，“我表叔的脾气不好，他给的东西，你要是不要，就是不给他面子，懂吗？”

胡小虎只好把钱收下，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人，一下子被推进了深水区。他面对的，不再是生产队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算计，而是一张看不见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东哥，您替我谢谢钱主任。告诉他，我胡小虎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以后，只要他用得着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胡小虎攥紧了手里的钱，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承诺。

王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知道就行。快滚吧，看着就烦。”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胡小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五块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万胜利的命运，已经和那位钱主任，以及他背后的供销社，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条通往财富的快车道，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深渊的不归路。

但他没有选择。

他把钱小心地揣进最贴身的口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守林屋的方向走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