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手无缚鸡之力

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大门就被“砰砰”拍响。

“起床了！都起来！上工了！”是队长刘铁柱的声音，粗粝又毫无感情。

屋里的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个个冻得脸色发青。胡小虎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弯一下都费劲。

万胜利倒是精神头足，就是有点懵：“这么早就干活？干啥啊？”

“还能干啥，砍树为开荒做准备。”胡小虎一边费力地穿着冰冷的棉衣，一边说，“新来的，不给咱个下马威才怪。”

早饭跟昨天晚上一样，清汤寡水的糊糊，一人一个窝窝头。胡小虎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味道了，三两口就塞进了肚子。

到了村口的集合点，村民们已经扛着镐头、铁锹在那儿等着了。他们看着这群穿着五花八门、冻得瑟瑟发抖的城里娃，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刘铁柱给知青们分了工具，大多是些又旧又钝的镐头和铁锹。胡小虎分到一把豁了口的镰刀，万胜利拿到一把缺了半边把手的铁锹。

“今天的任务，把东边那片坡地给干完！一人一分地，天黑前开不完，没工分！”刘铁柱指着远处一片长满灌木的斜坡，大声宣布。

工分，就是这里的命。一天的工分记10分，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挣满10分，年底按工分分粮食。挣不到工分，就意味着没饭吃。

知青们哪干过这个，一个个面面相觑。

胡小虎掂了掂手里的农具，心里直叫苦。这树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一刀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砍。寒风吹在身上，刚开始还觉得冷，干了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冒汗，可汗一出来，被风一吹，更冷了，冷得透心凉。

他那条风湿腿更是要命，每挥一下农具，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只能尽量用腰上的劲儿，但没一会儿，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了。

再看旁边的万胜利，情况更糟。他虽然力气大，但从小在城里长大，没走过山路，没干过农活。这片斜坡地不平，他站着都晕晕乎乎的，挥了几下铁锹，就觉得天旋地转，脸色煞白。

“小虎我我有点晕”万胜利扶着铁锹，蹲了下去。

“晕山了。”胡小虎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扶住他，“你先歇会儿，慢点喘气。”

周围的村民看到了，一个老汉嘬着旱烟，嘿嘿笑道：“城里来的娃就是金贵，这还没咋地呢，就倒下了。”

另一个婆娘更是尖着嗓子喊：“看吧，我就说他们是来吃闲饭的！手无缚鸡之力，还想挣工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胡小虎和万胜利心上。万胜利脸皮薄，臊得满脸通红，挣扎着想站起来继续干，却被胡小虎按住了。

“别听他们的！你现在这样，硬撑着也没用，先缓过来再说！”胡小虎低声喝道。

赵卫东那伙人离他们不远，看到这边的情形，赵卫东轻哼了一声，对他身边的人说：“看见没，拖后腿的。离他们远点，省得被队长看见了，以为咱们北京来的都这样。”

胡小虎把这些冷言冷语全都听在耳朵里，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工具，走向斜坡。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要咬牙挺着。

他得干两个人的活儿。

他把万胜利那块地也划了过来，拼了命地干。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了，他只知道机械地挥动农具。

到了中午，队里送来了午饭，还是窝窝头，配着一碗没多少油星的白菜汤。

大家就地坐下，狼吞虎咽。胡小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把自己的窝窝头掰了一大半给万胜利。

“你吃，你上午没干活，下午得把劲儿补回来。”

万胜利看着胡小虎满是泥土和汗水的脸，还有他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眼圈一红：“小虎，都怪我”

“少说废话，大老爷们儿唧唧歪歪的。快吃！”胡小虎把窝窝头塞进他手里，“吃完了，下午咱俩一起干，肯定能干完。”

下午，万胜利缓过来了，他看着胡小虎那疲惫的样子，心里又愧疚又憋着一股劲。他抢过镐头，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对着那片杂木猛砸。他别的不会，就是有股蛮力。

胡小虎则拿着镰刀，跟在后面清理刨出来的细枝。两人配合着，速度总算快了些。

一直干到太阳下山，天都快黑了，他们才勉强完成了任务。记工分的时候，刘铁柱拿着本子过来，看了看他们开出来的地，又看了看两人狼狈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

“你们俩，一人5分。”

“队长，我们完成了啊！为啥只有5分？”万胜利不服气地问。

“完成？”刘铁柱斜着眼看他，“你看看人家那地，整理得多干净平整！再看看你们这鸡窝似的！给你们5分，都是看你们是新来的！不想干就滚蛋！”

说完，刘铁柱转身就走。

万胜利气得攥紧了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胡小虎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周围那些本地劳力干出的活，再看看自己的，心里明白，刘铁柱说的是实话。他们干的活儿，质量确实差远了。

一天累死累活，只挣了5个工分。两个人加起来，才勉强算一个壮劳力。

回去的路上，胡小虎一瘸一拐，万胜利默默地扶着他。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在这里，他们就是最底层的劳动力，是最没用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