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正常的与世界格格不入

“我想说的是，”叶仁摇头，“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而言，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邪之分，所谓的正义与邪恶。”

“都只是以我们人类渺小的道德标准去强行判断的，在他们眼中，我们或许就跟那些蚂蚁一样，只是……好玩儿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老魏有时间消化这段话，然后继续说道：

“我再举个例子，一只公蚂蚁向人类祈祷，说它深深地爱上了另一只美丽的蚁后，希望万能的神明能帮助它赢得芳心。”

“它坚信神明是无所不能的，但问题是，人类怎么可能知道如何让一只母蚂蚁爱上另一只公蚂蚁呢？”

“人类无法理解蚂蚁的爱情观和信息素，但是，人类有一个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叶仁回忆着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信息。

“那就是，单独把祈祷的公蚂蚁和它心仪的蚁后拎出来，放到一边，然后……一壶滚烫的热水直接浇下去，将整个蚁群给团灭，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祈祷的公蚂蚁和那只蚁后了，你看，结果不就达到了吗？它成功地和心上蚁永远在一起了。”

老魏的面色瞬间微变，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神明扭曲了我们祈祷的本意？”

“不，不是扭曲。”叶仁摇了摇头，“而是认知上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就象我们无法理解蚂蚁的思维一样，神明也未必能理解我们的七情六欲。”

“而且，对他们而言，人类就只是一种消遣，一种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具罢了，人类就算不信仰神明，神明也不会损失什么。”

“就象人类就算不再去观察那群蚂蚁，对人类本身也毫无影响一样。”

老魏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不时有奇形怪状的人行道过，发出各种怪异的声响。

但老魏却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叶仁那番颠复性的言论所带来的冲击中。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叶仁：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基于你自己的猜测吧？”

叶仁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总不能说，自己的大号就是神明本神，这些信息都是从脑子里自带的记忆中翻出来的吧。

老魏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驱散心中的阴霾，他继续道：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以我们人类的道德标准去判断神明的正邪的确没什么意义，但是，守序之神、生命之神、自然之神这些神只，的确称得上是正神。”

“在大灾变初期，若不是这些正神降下庇护，人类早在第一波天灾中便已经团灭了。”

“哦？”叶仁挑了挑眉，“那邪神又有哪些呢？”

老魏一边带着叶仁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一边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诧异地回答：

“这些都是常识，你会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

叶仁再次无辜地耸了耸肩。

老魏无奈，只好继续解释道：

“邪神嘛，最大的就那么几个，那些喜欢自残的，信奉的是苦痛之神。”

“不断改变自身形态的，是血肉主宰的信徒，在边上接客的那些女孩儿，是欢愉女神的信徒。”

“到处传教和传播扭曲知识的，是黄衣之主的信徒，以及那些偷窥狂，是万目窥视者的信徒……当然，虽然称他们为邪神，但他们也同样庇佑了不是人类。”

“给了走投无路者一条活路，至少在我们守序之城内，只要不闹事，这些邪神的信徒大多都还算是安分的。”

说话间，老魏带着叶仁来到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

说是家，但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简陋和破败。

这栋楼的每一层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色，因为是不同神明信徒的聚居地。

比如老魏家楼下那一层，整个楼道和墙壁都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潮湿气息的粘稠真菌覆盖着，那些真菌还在微微地蠕动，发出微弱的荧光。

“楼下住的是自然女神的信徒。”老魏面无表情地介绍道，“他自身已经完全真菌化了，变成了一坨坨依赖在墙壁上的真菌形态，靠吸收一些有机物过活。”

叶仁：“……”

跟着老魏上了楼，打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多馀的物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老魏走到一个破旧的柜子前，从里面掏出两盒用简易塑料袋包装的，看不出原材料的棕色固状物。

他自己撕开一盒，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然后将另一盒递给了叶仁，含糊不清地说道：

“吃吧，请你的。”

叶仁愕然地接过那盒口粮，这东西看起来象是某种压缩饼干，但质地却异常坚韧，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实在看不出这具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老魏似乎看出了他的错愕和尤豫，嘴角扯出冷笑：

“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这是从巨神信徒，山巨人身上割下来的肉，风干后压制成的肉块。”

“比起工厂里用蟑螂和蚯蚓合成的蛋白棒，这玩意儿可好吃多了。”

叶仁面露难色，尤豫地问道：“大叔，有没有比较正常的食物啊？”

此话一出，老魏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象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声音也沙哑了许多。

“正常的食物……如果你指的是大灾变以前的那些米饭、蔬菜和真正的肉类，那早就已经没有了……”

“大灾变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和植物都产生了异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有钱的话，可以去内城的饭店，里面那些信奉贪食之神的厨子们，倒是能利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做出一些好菜。”

“但那些东西，我可吃不惯。”老魏的脸上露出嫌恶。

“什么爆浆眼珠子、油焖人鞭、红烧大腰子……”

老魏每说出一个菜名，叶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