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视察产业

离家已然数载，徐渊深知，自己必须尽快熟悉继承而来的这诸多产业，方能在这复杂多变的商场与动荡不安的局势中站稳脚跟，延续徐家的辉煌。

和家人一起吃过早餐，阳光已然透过淡淡的云层，洒在霞飞路徐公馆的门前。一辆定制的新款凯迪拉克V - 63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身线条流畅而优雅。倾斜的挡风玻璃不仅为其增添了几分以当前眼光看相当时尚的气息，还能有效减少风阻；双腰线的设计犹如两条灵动的丝带，从车头蜿蜒至车尾，彰显着独特的品味。镍镀散热器外壳和车灯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宛如熠熠生辉的宝石，车内搭载着8缸80匹马力的发动机，动力强劲。

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徐渊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瞥了一眼二姐夫曾维献安排随行负责保卫工作的一队士兵，迈着沉稳的步伐坐进车内。随着发动机的一阵低沉轰鸣，轿车缓缓启动，向着杨树浦方向驶去。

这里作为上海早期工业的核心区域之一，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它临近奔腾不息，宛如一条黄金水道的黄浦江，为周围工厂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水路运输条件。一艘艘货轮穿梭往来，将各种原材料运往工厂，又把生产出的产品运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早在1911年建成的上海电力公司杨树浦电厂，如同一座能源的灯塔，为这片区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电力供应，使得机器能够昼夜不停地运转，为工业生产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土地上，民族资本家们纷纷大展身手，开设了大量的工厂。纺织厂内，机器轰鸣，洁白的棉花在这里被纺成细腻的纱线，再织成色彩斑斓的布匹；面粉厂中，一袋袋面粉如小山般堆积，散发着麦香，满足着人们日常生活的需求；火柴厂内，工人们熟练地制作着火柴，小小的火柴头在经过一道道工序后，成为了千家万户生火的必备之物。除此之外，还有机器制造、造纸等各行各业的工厂在这里落地生根，共同构成了杨树浦繁荣的工业景象。

与沿苏州河分布的沪西曹家渡、小沙渡区域相比，杨树浦有着独特的优势。沪西曹家渡、小沙渡区域凭借地价低廉和劳动力充足的特点，吸引了大量中小工厂入驻，形成了别具特色的工业群落。

杨树浦更适合像“明远缫丝厂”、“华新纺织厂”这样的大型企业。

徐渊，这位从美国顶尖学府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凭借着在海外所学的先进知识和理念，通过对父亲徐明远的影响，对这两家工厂进行了一系列的革新。工厂内采用了当时在国内算得上相当先进的设备，其中不乏电力机械的身影。这些设备的运用，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使得产品质量也更上一层楼。在徐渊的引领下，“明远缫丝厂”和“华新纺织厂”在杨树浦这片工业沃土上，绽放着独特的光芒，成为了上海民族工业的佼佼者。

轿车在杨树浦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徐渊透过车窗，望着眼前繁忙的工厂和往来的人群，心中既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又深知肩负的责任重大。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这些产业在自己的手中继续蓬勃发展，为徐家，为民族工业，书写新的辉煌篇章。

而当他和陪同而来的徐氏实业大掌柜何茂才一起近距离视察自己的产业，一种荒谬的，仿佛巨大割裂的场景出现在拥有未来世界观、价值观的徐渊眼前时，他又有些嘲讽自己的天真。

明远缫丝厂与华新纺织厂并肩坐落在黄浦江沿岸，其一侧便是那片破败不堪的棚户区。这两座工厂，承载着徐家的产业辉煌，却也与棚户区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刺眼的对比。

厂房外的工人生活区，景象着实令人心酸。屋顶之上，铺就的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岁月的侵蚀与风雨的洗礼，让这些铁皮布满了坑洼与锈洞，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种惨淡而又无奈的光。墙缝之中，塞着的竟是烂棉絮，那棉絮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洁白与柔软，变得灰暗、破旧，仿佛在无力地诉说着自己为工人们挡风遮寒的“使命”。

何茂才，这位在徐家兢兢业业多年的老人，面容和善，眼神中透着忠诚与细致。此刻，他微微摇头，感慨万千地说道：“少爷，您可知道，您父亲徐明远老爷，那真是心善之人呐。在这上海滩，像老爷这般还想着给工人提供住房的老板，可真是少之又少啊。”

徐渊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这简陋的生活区四处游移。他看到铁皮屋顶下那摇摇欲坠的房梁，看到墙缝中不时被风吹动的烂棉絮，看到地上那因长久积水而形成的泥洼。听到何茂才的话，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徐明远的做法或许真的算得上是一种善举。然而，以他从未来带来的眼光和理念来看，这样的居住环境，实在是太过恶劣，根本无法满足工人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未置可否，在他内心深处，一种复杂的情绪正悄然滋生。

进入缫丝车间，蒸汽从煮茧的铜锅缝隙里冒出来，混着蚕茧的腥气和女工身上的汗味，在低矮的空间里凝成白茫茫的雾。两百多台意大利式缫丝机排成两列，铸铁齿轮咬着皮带转动，“咔嗒咔嗒”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女工们坐在机台旁的矮凳上，手指泡在浸着蚕茧的温水里，飞快地分拣丝头，指尖被蒸汽熏得通红发肿，有人指甲缝里还嵌着蚕茧的碎屑。她们多是十五六岁的乡下姑娘，梳着油亮的发髻，蓝布短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边的泥地上堆着吃剩的冷饭团——为了赶工，她们必需从清晨五点坐到深夜，中间只敢抽空塞几口饭。

隔壁的华新纺织厂更像个轰鸣的铁盒子。成排的纺纱机转得像飞起来，棉纱的飞花在空气中飘成白茫茫一片，粘在工人的头发里、睫毛上，呛得人直咳嗽。男工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汗珠，正把成捆的原棉扛到清花机前，棉絮钻进他们的毛孔，让黝黑的皮肤像蒙了层白霜。梳棉车间的女工们戴着粗布口罩，却挡不住棉尘往肺里钻，有人忍不住摘下口罩咳嗽，痰里混着淡粉色的棉丝。车间角落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纱锭，木架上爬着老鼠，墙角的阴沟里淌着发黑的污水，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工头挎着牛皮鞭在过道里踱步，皮鞋踩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啪嗒”响。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工没接住掉落的丝头，被工头劈头盖脸骂了句“丧门星”，手里的竹鞭抽在机台上，吓得她一哆嗦，指尖立刻被旋转的缫丝钩划破，血珠滴进温水里，转眼就晕开一小团红。纺织厂的男工正费力地修理卡住的织布机，齿轮突然崩开，带着倒刺的铁屑擦过他的额头，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只骂了句脏话，抓起旁边的破布一擦，又埋头拧螺丝——停工一分钟，就要被扣掉半天的工钱。

徐渊静静的看着，耳边是何茂才有些絮叨的介绍工厂的基本情况，人员，成本，客户，仓库……思绪有些飘忽。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华新纺织厂有些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飞花里投下金晃晃的光柱。缫丝厂的女工们终于能直起腰，顾不得车间和室外的巨大温差可能会导致的疾病，揉着僵硬的肩膀往厂外走，蓝布褂子后背印着深色的汗渍，手里攥着用棉线捆着的几个铜板。河对岸的租界亮起点点电灯，而工厂区的路灯忽明忽暗，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混着机器的余响，消失在逼仄的外围工棚小巷里。

夕阳如同一炉正在熔炼的赤金，将天边染得一片绚烂，那炽热的光芒斜斜地洒进华新纺织厂，把车间内原本就弥漫着的棉絮，都晕染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橘红色。这如梦似幻的色彩，却丝毫无法掩盖这里真实存在的残酷与混乱。徐渊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纱锭堆旁，那些轻飘飘的飞花，肆意地粘在他剪裁精致的高级西装上，宛如一层带着讽刺意味的雪，突兀又刺眼。

何茂才依旧在他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嘴里吐出的尽是原料成本、出货周期、洋行的最新报价之类的数字和术语。那些话语，如同蚊虫的嗡嗡声，在他耳边不停回响，却仿佛被一层无形且冰冷的隔膜所阻挡，根本无法真正钻进他的心里。

徐渊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这嘈杂、昏暗且弥漫着刺鼻气味的车间内，周围的一切都如同一把把锐利无比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朝着他来自未来的神经狠狠刺去。此时此刻，他仿佛被一股强大而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在两个截然不同、如同天壤之别的世界中艰难地挣扎徘徊。

“割裂感”！这个词，就像一根冰冷刺骨的钢针，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此刻内心的全部感受，让他心中的痛苦与纠结愈发清晰。

一面，是他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属于“徐大少爷”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有定制凯迪拉克那线条流畅的优雅车身，每次坐进车内，都仿佛置身于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之中；公馆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而高贵的反光，每一次用餐都像是一场奢华的仪式；还有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发出的低鸣，仿佛是科学与智慧交织的美妙乐章。

更重要的是，深植于他灵魂深处的，是来自2016年的先进认知——关于工业4.0，那是一个代表着高度智能化、自动化生产的时代，机器与人类协作无间，生产效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关于自动化，无数复杂的生产流程被精准编程的机器所替代，误差几乎为零；关于精益生产，每一个生产环节都被优化到极致，杜绝一切浪费，追求最高品质；关于ISo标准，它像是一套严格而科学的准则，确保着产品质量和企业管理的规范化；关于工人权益，那是被高度重视和保障的，工人们享有合理的工作时间、安全的工作环境以及应得的福利；关于环境健康与安全（EhS），整个工业体系都将其视为重中之重，从源头上预防和控制对环境、员工健康和安全的危害。

那是一幅效率与人性、秩序与清洁完美并存的美好图景，是他早已习惯并认为理所当然的世界。

而眼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