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亡命雨夜

冰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瞬间浇透了楚青天。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丛林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也冲刷着他身上的污泥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既是掩护，也是新的折磨。能见度急剧下降，体温被快速带走，伤口在雨水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但楚青天毫不在意，反而借助这天然的帷幕，更加快速地穿行在漆黑泥泞的山林间。

他必须尽快远离那个地狱般的废弃实验室。黑曜石的清理小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有更先进的追踪手段。

背后的疼痛和吸入那幽蓝雾气带来的轻微麻痹感持续存在着，像是一种阴冷的烙印，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恐怖。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幽蓝骸骨，它似乎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冰凉。

父亲的地图在暴雨中早已湿透模糊，难以辨认。他只能依靠大致的方向感和对地形本能的记忆，向着他认为的、远离野人谷核心区域的方向跋涉。

雨水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在山林间奔淌。脚下更加湿滑难行，几次险些滑倒坠入深涧。

不知走了多久，雨势稍歇，变成了冰冷的毛毛雨。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楚青天找到一处略微凸出的岩壁，暂时躲避，喘口气，检查了一下伤势。

背后的淤青触目惊心，肋骨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真的骨裂了。他拿出从抵抗军那里带来的止痛药和抗生素，混着雨水吞下。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手枪和剩余的弹药，数量不多了。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处理伤势，补充体力。

就在他准备再次起身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暴雨渐歇后——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雨声的嗡鸣声，从极高的天空中隐约传来！

无人机？！

楚青天的心脏猛地一紧！立刻将身体紧紧贴服在岩壁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嗡鸣声由远及近，似乎正在这片区域上空盘旋。对方果然动用了高科技装备进行大面积搜索！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最大限度地减少热信号和声音特征。雨水和低温是他此刻最好的朋友。

无人机在上空盘旋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嗡鸣声又逐渐远去。

楚青天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提升到了极致。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无人机很可能配备了热成像或其他传感器，只是暴雨和茂密的树冠层干扰了它的效果。一旦天气放晴，或者他暴露在开阔地带，将无所遁形。

必须利用今晚最后的雨夜掩护，尽可能远离！

他不再停留，再次钻入冰冷的雨幕之中。步伐更快，更加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又艰难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在他感到体力快要透支时，前方密林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有人？！

楚青天立刻停下脚步，如同雕塑般凝固在原地，锐利的目光穿透雨丝和黑暗，死死锁定那点光亮。

是猎户？采药人？还是……黑曜石设下的陷阱？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摸去，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作为掩护，逐渐接近。

火光来自一个低矮的、依靠着一棵巨大榕树根系搭建的简陋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宽大叶片胡乱搭成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看起来临时而粗糙。

窝棚外面，并没有看到人影。只有雨水滴答的声音。

楚青天伏在几十米外的灌木丛后，耐心地观察了足足十几分钟。窝棚里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不像陷阱。陷阱会更刻意，会有更多隐藏的伏兵迹象。

难道真的是某个深入山林讨生活的猎人？

他需要信息，需要确定自己的位置，甚至可能需要食物和药品。冒险是必须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枪藏在后腰，用雨水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然后故意弄出一些明显的脚步声，向着窝棚走去。

“有人吗？”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

窝棚里的火光晃动了一下，一个警惕苍老的声音传来：“谁？！谁在外面？”

“过路的，迷路了，雨太大，想借个火烤烤。”楚青天尽量让语气显得疲惫无害。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窝棚那简陋的“门帘”——一块破兽皮——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破烂蓑衣、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老者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

老者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楚青天，看到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样子，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没有放下柴刀。

“这鬼天气，这鬼地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者声音沙哑地问。

“跟的采药队走散了，摔下了山崖，好不容易爬上来……”楚青天编造着理由，目光快速扫过窝棚内部。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破铁罐煮着什么东西，旁边铺着些干草，看起来确实像独居猎人的临时落脚点。

老者的目光在他破损的衣服和脸上的擦痕上停留了一下，似乎信了几分，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小，凑合一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多谢老丈。”楚青天道了声谢，弯腰钻进窝棚。

窝棚里很暖和，弥漫着一股草药、烟叶和某种肉汤混合的奇特味道。老者递给他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

“喝点暖暖身子。锅里煮了点山芋和干肉，不嫌弃就吃点。”老者坐回火堆旁，拿起一个木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目光依旧时不时瞥向楚青天。

楚青天确实又冷又饿，没有推辞，接过缸子暖手，低声道谢。他小心地喝了几口热水，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老丈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楚青天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了，讨口饭吃。”老者吐出一口烟圈，“采点稀罕草药，打点皮子，比在外面受气强。”

楚青天点点头，目光扫过窝棚角落，那里放着一些挖掘工具和几个已经半满的草药筐。他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株看起来像是干枯的、带着微弱蓝色荧光的苔藓状植物上停顿了一下。

这植物……似乎和他在实验室那种幽蓝骸骨上感受到的能量气息，有某种微弱的相似？

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老丈对这附近很熟吧？知不知道这西边还有什么地方？比如……有没有什么白色的高塔或者老房子之类的？”他抱着万一的希望试探。

老者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眯了起来，打量了楚青天好几秒，才慢悠悠道：“白色的塔？没听说过。这野人谷西边，邪性得很，除了吃人的泥沼和毒瘴，啥也没有。年轻人，我劝你天亮赶紧找路出去，别往深处走了，那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但楚青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回避和警告的意味。

这老者，绝对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老者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楚青天因为喝水而略微敞开的衣领内部——那里，露出了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以及链子上挂着的那个刻着“柳”字的身份铭牌！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烟斗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着那铭牌，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幻不定，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一闪而过。

“你……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带着一丝颤抖。

楚青天心中猛地一凛！他立刻将铭牌塞回衣内，手悄然摸向了后腰的手枪，脸上却故作平静：“家传的小东西，老丈认识？”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窝棚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良久，老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变得嘶哑而低沉：“走吧……年轻人，立刻离开这里。就当从来没遇到过老头子我，我也从来没见过你。”

他抬起头，看着楚青天，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深刻的恐惧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有些地方，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别再打听‘白塔’，别再找任何‘过去’的东西。快走！”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骤然从窝棚外响起！

紧接着！

“噗嗤！”

老者的眉心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晃了晃，重重向后栽倒在干草堆上，手中的烟斗滚落在地，火星四溅。

消音狙击！

楚青天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一脚踢翻火堆，让燃烧的柴火四处飞溅，同时身体向窝棚最阴暗的角落扑去！

“咻！咻！咻！”

更多的子弹穿透窝棚薄弱的壁障，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对方不仅跟来了，而且还精准地找到了这里！甚至毫不犹豫地灭口！

是那个无人机引导的吗？！还是他一直就没真正甩掉尾巴？！

窝棚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冰冷的死亡气息，伴随着黑夜，彻底笼罩了这片小小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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