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血色迷雾，苏婉儿的真实身份

陈宇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苏婉儿与摄政王周显一同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陈宇所有的猜测。

他没有冲上去质问。

身为礼部侍郎，经历过无数生死博弈的他，比谁都清楚，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冲动是最大的愚蠢。

但他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严嵩倒了，清流败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半山腰，却发现，脚下依然是万丈深渊。而他唯一信赖的支柱，那个他准备托付终身的女子，此刻却成了深渊边最危险的悬崖。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京城的暮色中。

陈宇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他的官服吹得冰冷。

那是摄政王周显。

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天启帝的叔叔。

传说中，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是大周朝最大的闲散王爷。

可刚才，他看苏婉儿的眼神，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浑浊？

那是一种掌控者的眼神。

她在害怕。

她在顺从。

她为什么会在皇宫侧门？她和摄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被胁迫的吗？

如果是被胁迫，以婉儿的聪慧，她不会不知道向我求救。

不，不可能。

我们经历的生死，我们之间的誓言，都是假的吗？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是周显安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

严嵩的毒药，清流的刺杀……这一切的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其实是这个躲在幕后的摄政王？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他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除掉了他不喜欢的严嵩，打压了他不顺眼的清流。

而他，坐收渔利。

好一招驱虎吞狼。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摄政王。

陈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必须冷静。

如果敌人是摄政王，那情况比面对严嵩时，还要危险一万倍。

严嵩只是权臣，而周显，是皇族，是宗室领袖，手里掌握着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宗人府”和京畿卫戍的一部分兵权。

他转身，没有回府，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苏婉儿的住处。

他需要一个答案。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亲手揭开它。

苏婉儿的住处，是一处清雅的小院，位于京城的南城。

这是陈宇为她置办的，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和她同住，而是保持着“未婚夫妻”的名义。

此时，院内亮着灯。

陈宇推门而入，苏婉儿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眼神空洞，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陈宇突然出现，苏婉儿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子……子安？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再像往日那样温柔，而是像一把手术刀，想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他走到她面前，看到了桌上那本翻开的书。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诗集，而是一本关于大周朝皇室礼仪的禁书，记录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

“婉儿，”陈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今天，去过皇宫了？”

苏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书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我去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陈宇的眼睛，“我是去给宫里的一个老嬷嬷送药，她是我母亲以前的……”

“撒谎！”陈宇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

苏婉儿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子安，我……”

“我亲眼看见你和摄政王周显在一起。”陈宇死死地盯着她，“就在皇宫侧门。他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你们看起来，很亲密。”

“你告诉我，一个药铺掌柜的女儿，和当朝摄政王，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知道，瞒不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陈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

“子安，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从头说。”陈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父亲，是苏家药铺的掌柜。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吗？”

苏婉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父亲……确实是苏家药铺的掌柜。”苏婉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但我母亲……她曾经是宫里的……女官。”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该怎么办？

我该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我是摄政王周显，和一个宫女的私生女？

告诉他，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室的一个耻辱，一个秘密？

告诉他，我从小就知道，我的身上，背负着一个无法摆脱的枷锁？

不，我不能说。

如果他说出去，不仅是我的死期，也是母亲的死期。

还有子安，他会因为我，被卷入皇室最肮脏的斗争中，万劫不复。

可是，看着他这样怀疑我，这样痛苦，我的心，比被刀割还要难受。

我爱他。

我真的爱他。

我不想骗他。

可是，我别无选择。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只能，继续演下去。

“女官？”陈宇冷笑一声，“一个女官，能让摄政王如此看重？婉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苏婉儿噗通一声，跪在了陈宇面前。

“子安，求你，别问了。”她抱着陈宇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我？”陈宇俯视着她，“那你告诉我，摄政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让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利用我，除掉严嵩吗？现在严嵩倒了，他是不是就要除掉我了？”

苏婉儿拼命地摇头：“不！不是的！子安，你误会了！王爷他……他并没有让我害你。他只是……只是让我，多留意朝堂上的动向。他……他其实是在帮你。”

“帮我？”陈宇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怎么帮我？通过你，给我传递假情报？还是通过你，在我的茶水里下毒？”

“不是！”苏婉儿哭喊道，“子安，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过你。王爷他……他只是想通过你，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陈宇的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夺回？

摄政王周显，身为皇叔，地位尊崇，还有什么不属于他，需要通过操控一个寒门子弟来夺回的？

一个惊天的猜测，在陈宇的脑海中形成。

夺回？

皇位？

不，不可能。

天启帝虽然年迈，但身体尚可，且有太子监国。

周显虽然是皇叔，但名不正言不顺，想要夺位，难如登天。

那他想要夺回的，是什么？

权力？

严嵩当权时，架空了皇权，也压制了宗室。

清流党当道时，也对宗人府多加掣肘。

周显这个摄政王，虽然是个虚职，但他想要的，是实权。

他利用我，除掉了严嵩，打压了清流，就是为了让他自己，能够从幕后，走到台前。

而我，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苏婉儿，就是连接这把刀和主人的绳索。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摄政王。

陈宇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

三天后，陈宇收到了一份请柬。

来自摄政王府。

请柬的措辞很客气，请他过府一叙，商讨“国事”。

陈宇知道，这是鸿门宴，也是宣战书。

不去，就是抗命，就是向全天下表明，他和摄政王决裂了。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无法正面硬抗整个宗室的力量。

去，就是羊入虎口。

他权衡再三，决定赴约。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到底想干什么。

摄政王府，位于京城的西城，占地极广，气势恢宏，比皇宫也不遑多让。

陈宇被引入王府的正厅。

周显，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正在悠闲地喝茶。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

“陈侍郎，久仰大名。”周显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陈宇不卑不亢地坐下。

“不知摄政王召下官前来，有何指教？”

周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亲自给陈宇倒了一杯茶。

“陈侍郎，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周显开门见山。

陈宇心中一凛。

果然，苏婉儿没有完全撒谎。

“下官不知。”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周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都出身寒微，都被人看不起。我们都想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都想爬到最高的位置。”

“严嵩挡了你的路，也挡了我的路。”

“清流党挡了你的路，也挡了我的路。”

“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陈宇沉默了。

他没想到，周显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盟友？”陈宇反问道，“王爷用一个女人来结盟，不觉得，太廉价了吗？”

周显笑了笑，毫不在意。

“苏婉儿，她确实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他坦然承认，“但她爱上你，是她自己的选择。这一点，我没想到，但我也乐见其成。”

“因为，这能让我们的联盟，更加稳固。”

“陈宇，我给你一个选择。”周显放下了茶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加入我。帮我，把天启帝，从那个位置上，请下来。事成之后，我保你，做这大周朝的，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所有文官的终极梦想。

陈宇的心，猛地一跳。

好大的手笔。

好狠的诱惑。

内阁首辅。

如果我答应了，我就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去推行我所有的变法主张。

国库空虚？解决了。

边患不休？解决了。

土地兼并？解决了。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做很多很多事。

但是，代价是什么？

是弑君。

是背叛。

是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还有她。

苏婉儿。

如果我答应了，我就要和她，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可是，我能做到吗？

我能为了权力，出卖我的灵魂吗？

我能为了一个女人，背叛我效忠的国家吗？

不。

我不能。

如果我那样做了，我就和严嵩，没有任何区别了。

甚至，比严嵩更可恶。

因为，我曾经，真的想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陈宇抬起头，看着周显，眼中恢复了清明。

“王爷，”陈宇缓缓地说道，“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但是，我陈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大周朝的臣子，不是乱臣贼子。”

“您的计划，恕我，不能奉陪。”

周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陈宇会拒绝。

在他看来，这个世上，没有不爱权势的男人。

“陈宇，你可想清楚了？”周显的声音，变得阴冷，“拒绝我，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我知道。”陈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意味着，我将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也意味着，我将多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但我，无怨无悔。”

周显盯着陈宇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无怨无悔。”他拍了拍手，“陈宇，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你以为，拒绝我，你就安全了吗？”

“天启帝，他是个病人。他活不了多久了。”

“而你，陈宇，你太耀眼了。像你这样的人，在一个即将崩塌的王朝里，要么成为权臣，要么，就只能，成为死人。”

“我们，走着瞧。”

陈宇从摄政王府出来时，天色已晚。

他知道，他和周显的蜜月期，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周显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他现在是周显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威胁。

他必须在周显动手之前，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杀的筹码。

他想到了一个人。

苏婉儿。

她知道周显的秘密。

她是周显的私生女。

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但是，他能相信她吗？

陈宇站在街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利用她？

那是我最爱的女人。

我怎么能利用她？

可是，如果不利用她，死的就是我。

还有可能，是整个大周朝的江山社稷。

周显的野心，一旦暴露，必将引起天下大乱。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或许，我可以相信她最后一次。

如果她真的爱我，她会帮我。

那我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陈宇做出了决定。

他连夜赶往苏婉儿的住处。

然而，当他赶到时，却发现院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

苏婉儿，不见了。

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是苏婉儿的笔迹。

“速离京城，永不相见。”

陈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是苏婉儿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她被周显控制了。

这张字条，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警告。

她还是选择了我。

在父亲和爱人之间，她选择了我。

她用自己的自由，换了我的安全。

婉儿，对不起。

我不会走的。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以为，他控制了苏婉儿，就控制了我？

他错了。

他以为，我除了苏婉儿，就没有别的底牌了？

他更错了。

在翰林院的那一年里，我整理先帝朝的旧档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摄政王周显，最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被宗人府，处以极刑的秘密。

先帝，并不是病死的。

而是被周显，毒杀的。

那份记录着周显罪证的遗诏，就藏在翰林院的密档里，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本来，我不想用它。

因为，一旦揭开这个秘密，大周朝的皇室，将颜面扫地。

但现在，为了你，婉儿。

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不介意，把这个王朝，彻底掀翻。

陈宇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他转身，走向了翰林院的方向。

夜色深沉，京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翰林院，密档室。

陈宇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书架。

他移动了书架上的一本《论语》，墙壁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密封的，黄色的卷轴。

那就是先帝的遗诏。

陈宇的手，有些颤抖地伸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卷轴的那一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侍郎，深夜到此，是在找这个吗？”

陈宇猛地回头。

只见密档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那是，东厂的，督主！

而更让陈宇震惊的是，那个督主的手中，正拿着另一份，一模一样的遗诏卷轴。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的那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里。

而那只蜘蛛，正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