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麦乳精”

娟子的信终于来了！一封厚厚的、贴着艳丽花卉邮票的信件，由那个绿色邮政制服的小伙子响亮地喊着“林晓燕拿戳儿”，送到了“林记”门口。

晓燕和马桂芳、王彩凤立刻围拢在一起，像 decipher 什么机密文件一样，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娟子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些，但兴奋之情几乎要破纸而出：

“晓燕姐、芳姨、彩凤姨！你们好哇！我终于到深圳啦！这里真的好大好热闹，楼高得要把脖子仰断才能看到顶！路上好多小汽车，比咱们全县的自行车还多！”

“电子厂也好大，一车间的人比咱们菜市场赶集时还多！流水线上的活儿确实累，天天拧螺丝钉，眼睛都要看成斗鸡眼了！但是！食堂的饭真好吃！有肉！天天有肉！虽然是大锅菜，但油水足！我还喝到了传说中的‘麦乳精’！甜甜的，香香的，听说营养好着呢！就是冲多了容易上火，隔壁床的广东妹天天喝，鼻子都冒痘了，哈哈！”

看到这里，晓燕和马桂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这丫头，还是这么活宝。

信后面写了她和表姐挤在八人一间的宿舍里，如何用家乡话和天南地北的工友“鸡同鸭讲”的趣事，还有周末去逛夜市，看到各种新奇玩意儿的惊叹。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虽然疲惫但充实快乐的情绪。

“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你们，想‘林记’的包子香味…”信的最后，笔迹似乎有些湿润的模糊，“晓燕姐，我会好好干的！等过年，我给你们带广东的腊肠回来！”

看完信，三个人又是笑又是眼眶发热。王彩凤感慨：“这丫头，真是出息了！”马桂芳抹着眼角：“能适应就好，能适应就好啊！”

晓燕小心地把信收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娟子这棵自家院子里的小苗，总算在异乡的风雨里扎下了根，虽然稚嫩，却在努力生长。她决定晚上就写回信，告诉娟子店里来了彩凤姨，吴家多了个巧手秀芬，还有…嗯…暂时不告诉她陈默的事，免得这丫头在信里瞎起哄。

说到陈默，这位爷最近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天傍晚，他照常来买包子，却不像平时那样利落。他盯着晓燕递过来的包子，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仿佛那白白胖胖的包子突然长出了犄角。

“怎么了？今天火候不对？”晓燕心里咯噔一下，对自己的手艺产生了瞬间的怀疑。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出他那骨节分明、带着机油痕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包子的褶皱里，拈出一根极其细短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尼龙线头？

晓燕：“？？？” 这是啥？新型污染物？

陈默把那个线头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研究了半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分析发动机故障原因。然后，他抬眼看向晓燕，语气沉痛：“线头。蓝色的。”

晓燕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呀！肯定是秀芬！隔壁吴家的外甥女，这两天用新买的‘牡丹’缝纫机给我们每人做了条新围裙，深蓝色的，估计是缝边的时候没注意，掉了点线头沾到面粉里了！”

她赶紧解释：“就一点点，我们都没发现！对不起啊陈默，下次我们一定更注意卫生！”

陈默听完，脸上的严肃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盯着那个罪魁祸首——蓝色线头，仿佛在思考它为何会出现在神圣的包子上，并对它的美学破坏性进行着无声的谴责。他那副样子，不像是个被包子馅料喂饱的食客，倒像个被艺术品上的瑕疵气到的完美主义设计师。

晓燕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矫情”的一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平时看他摆弄卡车零件、对付地痞流氓都举重若轻，没想到居然对一根小线头如此“斤斤计较”！

最终，陈默似乎完成了他的“质量评估”，将那个线头弹飞，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

“唔。”他嚼了几下，给出了今日份的最高评价，“馅儿还行。”

晓燕憋着笑，心想：这位爷的“美学危机”看来是度过了。

这时，王彩凤端着一盆刚和好的面从旁边经过，笑着插话：“陈师傅眼睛真尖！俺们天天揉面都没瞧见！”

陈默瞥了她一眼，没接话，但耳根子似乎微微红了一下？晓燕怀疑自己看错了。

等陈默拿着包子走了，晓燕和马桂芳、王彩凤终于忍不住，凑在一起笑作一团。

“哎哟喂，没看出来，陈默这么个大男人，还挺讲究！”马桂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不是嘛！一根线头愣是让他看出朵花来！”王彩凤也乐不可支。

晓燕一边笑一边想：原来陈默不止有冷硬的一面，还有这么点…可爱的强迫症？这个发现，让她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似乎又生动亲切了几分。

而另一边，秀芬的裁缝铺子——“秀芬裁缝”（其实就是吴家窗口挂了个小木牌）——生意居然出乎意料地红火起来。她手艺好，收费公道，尤其擅长根据《大众电影》杂志上的明星剧照，改良制作出适合普通人穿的“时髦”款式。虽然做不出正宗的喇叭裤（那需要专门的布料和版型），但她做的直筒裤和小翻领衬衫，已经让街坊里不少爱美的年轻人趋之若鹜。

那台“牡丹”缝纫机的“哒哒”声，成了菜市场后街新的背景音乐，充满了创造新生活的喜悦。吴大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偶尔还会给晓燕她们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关系处得越发融洽。

日子就在这充满烟火气和小趣味的日常中流淌。晓燕依旧每天忙碌，操心着面粉涨价、白糖限量供应的问题，但也享受着经营“林记”带来的踏实感和邻里之间愈发紧密的联系。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香港的李老板，不知道他的食品帝国发展到哪一步了；也会想起那个省报的赵记者，不知道他的下一篇报道会写什么；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起陈默，想起他冷着脸挑线头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飞跃鞋时笨拙的体贴，想起星光下他沉默的侧影。

生活或许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但却充满了这些细碎而真实的小确幸和小幽默。晓燕觉得，就这样守着“林记”，看着身边人的故事上演，偶尔被陈默的“古怪”逗乐，似乎也很不错。

当然，如果下次揉面时，能彻底杜绝一切蓝色线头以及其他可能引发“陈默美学审查”的异物，那就更完美了。晓燕笑着想，这大概是她作为“林记”掌门人，所面临的最新、也是最意想不到的“质量攻关”课题。